全曲仅五句二十八字，却如一幅水墨秋夕行旅图，前四句写景，末一句写人，以景托情，卒章显志：

第一句（①）· 仰观之景，满目苍凉："枯藤老树昏鸦"，三名词并置——枯藤、老树、昏鸦，一"枯"一"老"一"昏"，三个冷色调、衰飒感的词叠加，从地面的藤到树上的鸦，由下而上，立刻把人带进萧瑟、黯淡、凄凉的秋日黄昏。乌鸦暮归，本是寻常景，着一"昏"字，既点明时间，又暗示游子目睹归鸟、自伤无归。

第二句（②）· 平视之景，以乐衬哀："小桥流水人家"，镜头由苍凉转到清温馨润——小桥、流水、人家，三个名词组成一幅安谧的农家秋晚图。这本是乐景、暖景，但放在游子眼中，别人家的团聚温馨，恰恰反衬出自己有家难回、漂泊无依的孤苦。这是典型的"以乐景写哀，一倍增其哀"。

第三句（③）· 低头之景，人在旅途："古道西风瘦马"，镜头拉回游子自身脚下——荒凉古道、萧瑟西风、骨立瘦马。"瘦"字尤为传神：马瘦，是因长途跋涉；马犹如此，人何以堪？一句之中，道路之荒、秋风之烈、人马之疲，全部托出。前三句十八字，九种名词意象，不着一动词，后人称为"列锦"（又名"列景"），是元曲创格。

第四句（④）· 天幕之景，时空收束："夕阳西下"四字，把前三句散点镜头统一在一个巨大的橘红色天幕之下，时间被锁定在"黄昏"——万物归巢、万籁渐寂的时刻。"西下"二字，既写日落，又写日暮途穷、人生迟暮的双重悲感。

第五句（⑤）· 点睛之笔，直抒胸臆："断肠人在天涯"——前四句层层写景，至此方出"人"，且是"断肠人"，且在"天涯"。一切景物都成了"断肠人"眼中、心中之景；一切孤苦都由此句点破。由景入情、卒章显志，被王国维赞为"寥寥数语，深得唐人绝句妙境"（《人间词话》）。

1. 列锦（名词意象叠加）：前三句由九个名词（枯藤、老树、昏鸦、小桥、流水、人家、古道、西风、瘦马）直接拼合，不用一个动词、一个虚词，却如蒙太奇般组接成连续画面，是中国古典诗歌"意象经营"的极致。
2. 以景托情，情景交融：全曲除末句外纯是景语，然一切景语皆情语——每一意象都染上"断肠人"的主观感情色彩，景即情、情即景。
3. 以乐景写哀情："小桥流水人家"本是温馨安和之景，置于游子眼中，反成反衬——他人团聚，我独飘零，倍增其哀。
4. 意象色彩对比："枯藤老树昏鸦"是灰暗冷色调，"小桥流水人家"是温润暖色调，"古道西风瘦马"又回到苍凉冷色调；一冷一暖再一冷，情感随之跌宕。
5. 炼字精警："枯、老、昏、古、西、瘦"六字，皆带衰飒感；"瘦马"之"瘦"写马更写人；"断肠"二字为全曲诗眼。
6. 由远及近、由物及人：镜头从枯藤老树到人家，再到脚下瘦马，再到西天夕阳，最后落到马上之人——空间层层收拢，情感层层积聚，末句喷薄而出。

① 与《天净沙·秋》（白朴）互证：白朴《天净沙·秋》"孤村落日残霞，轻烟老树寒鸦，一点飞鸿影下。青山绿水，白草红叶黄花"同为元人秋景小令，一写秋景之明丽多彩，一写羁旅之断肠萧瑟；可对比阅读，体会"有无抒情主人公"之别。

② 与《沁园春·长沙》（毛泽东）比较：同是秋景名篇，毛词"万山红遍，层林尽染……鹰击长空，鱼翔浅底"写秋日的壮阔与豪情，马致远此曲写秋日的衰飒与悲愁——"自古逢秋悲寂寥"（刘禹锡）与"我言秋日胜春朝"两种秋的审美，对照鲜明。

③ 与杜甫《登高》互证：杜诗"风急天高猿啸哀，渚清沙白鸟飞回。无边落木萧萧下，不尽长江滚滚来"，同是写秋江暮景、写漂泊之愁，一为七言律诗，一为散曲小令；杜诗沉郁顿挫，马曲清空萧瑟，皆为写秋绝唱。

④ 与王实甫《长亭送别》（《西厢记》）比较："晓来谁染霜林醉？总是离人泪"同以秋日暮景写离别之悲；马曲是游子之思，王剧是情人之别，可合观"秋景—悲情"的古典审美母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