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生平阶段:杜甫(712—770),字子美,自号少陵野老,河南巩县人,盛唐最伟大的现实主义诗人,世称"诗圣",其诗被称为"诗史"。他早年漫游吴越齐赵,长安十年"朝扣富儿门,暮随肥马尘",安史之乱中陷贼、为官、被贬,乾元二年(759)弃官入蜀,依托好友严武定居成都草堂。永泰元年(765)严武卒,杜甫携家出蜀,漂泊于云安、夔州、江陵、潭州一带,大历五年(770)病逝于湘江舟中。
时代背景:此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(767)秋。安史之乱虽已于763年结束四年,但藩镇割据、互相攻伐,吐蕃连年入寇,京师数惊,唐王朝由盛转衰之势已不可逆转。杜甫流寓夔州(今重庆奉节),距离故乡洛阳、京兆长安万里之遥,有家难归、有国难投。
创作情境:是年杜甫五十六岁,肺病、风痹、消渴(糖尿病)缠身,左耳已聋,右臂偏枯,生活穷愁潦倒。重阳佳节,他独自登上白帝城外的高台,面对三峡江流、无边落木,纵目天地、抚今追昔,一腔家国身世之悲喷薄而出,写下这首被后人誉为"古今七言律第一"的《登高》。
文体流派:七言律诗,八句五十六字。杜甫晚年律诗炉火纯青,此诗四联皆对、字字合律,胡应麟《诗薮》推为"旷代之作",是杜甫"沉郁顿挫"诗风的极致代表。
① 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
② 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
③ 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
④ 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
① 风急:秋风劲疾。天高:秋空高旷。猿啸哀:猿啼声凄哀。夔州三峡多猿,《水经注》引渔歌"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"。渚(zhǔ):水中小块陆地。鸟飞回:飞鸟在急风中盘旋飞舞。回,回旋。此联俯仰结合:上句仰视天、闻猿啸(视听),下句俯视江、看清沙白鸟。
② 无边:没有边际,写空间之广。落木:落叶,指秋山凋零之树。萧萧:草木摇落的声音。下:飘落。不尽:没有尽头,写时间之长。滚滚:江水奔腾汹涌的样子。一写山木(空间),一写江水(时间),境界雄浑。
③ 万里:指离家万里,极言空间距离之远。悲秋:面对秋景而生悲。常作客:长期漂泊、客居他乡。作客,漂泊他乡(非今之"做客")。百年:借指一生,此处特指晚年。多病:杜甫时患肺病、风痹、消渴等多种疾病。独登台:独自登上高台。此联十四字,向来被认为含八层悲意。
④ 艰难:兼指国家多难与个人身世坎坷。苦恨:极其遗憾、非常悔恨。苦,极、甚。繁霜鬓:像浓霜一样的鬓发,形容白发多。繁,多,此处作使动,"使……增多"。潦倒(liáo dǎo):衰颓、失意、衰老多病。新停:刚刚停止。杜甫晚年因肺病戒酒,故云"新停浊酒杯"。
疾风猎猎,长天空阔,猿猴的啼声是那样凄哀;小洲清冷,沙滩泛白,飞鸟在狂风里不住地盘旋。无边无际的树林里,黄叶萧萧地飘落;望不到头的长江水,浩浩荡荡滚滚而来。
我离家万里,在这萧瑟的秋景中长久地漂泊作客;如今年老多病,今日独自登上高台。历尽了家国与身世的艰难苦恨,两鬓早已长满了繁密如霜的白发;衰颓潦倒到这般地步,偏又刚刚放下了那杯浇愁的浊酒。
- 误把「渚清沙白鸟飞回」的「回」解为「回来」。——「回」指鸟盘旋、飞翔盘旋,「鸟飞回」即飞鸟在急风中盘旋。
- 误写「万里悲秋常作客」为「做客」。——「作客」指寄居他乡,是古诗常用语;「做客」是口语访友,二者不同。
- 误把「百年多病独登台」的「百年」解为一百年。——「百年」是借指晚年,杜甫时年五十六岁。
- 误把「艰难苦恨繁霜鬓」的「苦恨」解为「痛苦悔恨」。——「苦」是极、非常,「苦恨」即非常遗恨,兼指国难(藩镇战乱)与身世(漂泊老病)。
- 误把「潦倒新停浊酒杯」的「新停」解为「刚刚停下」而忽略背景。——杜甫时因肺病戒酒,「新停」即新近戒了酒,连借酒消愁都不能,愁更愁。
全诗八句四联,前半写景、后半抒情,一气贯注,被誉为"古今七言律第一":
首联(①)· 俯仰视听,织成秋江全景:"风急天高"是仰望——秋风猎猎、秋空高渺;"猿啸哀"是听闻——三峡猿啼,声声凄切,一开篇便以一"哀"字定下全篇悲凉基调。"渚清沙白"是俯视——江水清寒、沙岸惨白,色彩清冷;"鸟飞回"是目视——孤鸟在急风中盘旋无依。十四个字,俯仰、视听、动静、色彩交织,六个意象(风、天、猿、渚、沙、鸟)如一幅三峡秋江图,已处处透出孤高凄紧之气。
颔联(②)· 时空浩茫,境界雄浑:"无边落木萧萧下"承首联"风急"而来——落叶千山万木、萧萧而下,是横向铺开的空间;"不尽长江滚滚来"承首联"渚清沙白"而来——江水万古滔滔、滚滚东流,是纵向延伸的时间。"无边""不尽"把眼前之景扩展到宇宙洪荒,"萧萧"摹声,"滚滚"摹态。落木萧萧,喻年华老去、壮志凋零;长江滚滚,叹时间永恒、人生短促。景极雄浑,悲极深沉。
颈联(③)· 由景入情,十四字八层悲:在前两联"无边—不尽"的浩茫时空背景下,一个"万里""百年"的诗人登台而立。"万里"从空间写离家之远,"百年"从时间写暮年之悲;"常作客"写漂泊之久,"独登台"写孤独之深。十四字之间,前人解为八层悲意:①万里——离家远;②秋——时节悲;③作客——漂泊苦;④常——漂泊久;⑤百年——年已老;⑥多病——身已衰;⑦独——无亲朋;⑧登台——本应乐而反添愁。层层叠叠,把半生不幸压缩在一联之中。
尾联(④)· 以酒断愁,悲到极处:"艰难苦恨"四字,把前面的身世之悲再叠上家国之痛——国家多难、仕途坎坷、老病交加,于是鬓发如霜、白发日多。"潦倒新停浊酒杯"更进一层:本想借酒浇愁,偏偏肺病戒酒,连这一点排遣都没有了。"浊酒"是浇愁之物,如今"新停",愁便彻底无可排遣——诗篇在一个连酒都不能喝的凄冷细节中戛然而止,余味无穷。
- 情景交融,景中有情:前四句写景,无一字直接抒情,却"猿啸哀"的"哀"、"落木萧萧"的萧瑟、"长江滚滚"的苍凉,无不浸染诗人主观之情;后四句抒情,"万里悲秋"之"秋"即眼前之秋景,情不离景。
- 对仗精工,八句皆对:律诗一般只要求颔联、颈联对仗,此诗四联皆对——"风急天高"对"渚清沙白","无边落木"对"不尽长江","万里悲秋"对"百年多病","艰难苦恨"对"潦倒新停",工整之中又一气呵成,了无雕琢痕迹,是七律格律的极致。
- 炼字精妙:"无边""不尽"扩大时空;"萧萧"摹声,"滚滚"摹态;"万里"言空间之远,"百年"言时间之长;"常"字见漂泊之久,"独"字见孤独之深。一字一顿,皆有千钧之力。
- 雄浑与悲凉相济:前半写景(无边落木、不尽长江)境界雄浑阔大,后半抒情(万里悲秋、百年多病)情感悲凉沉郁;以天地之宏阔反衬个体之渺小,悲而不弱,沉而能雄。
- 时空对举,气象万千:"万里"对"百年"(空间对时间),"无边落木"对"不尽长江",把个人身世放进宇宙洪荒之中,使一首悲秋诗具有了哲理深度——个体在永恒时间面前的渺小与坚韧。
- 叠词摹景,声情并茂:"萧萧"摹落木之声,"滚滚"摹长江之势;两组叠词一写听觉一写视觉,一萧瑟一奔腾,把秋江景象的声色推到极处,音调也随景由凄紧而雄浑。
- 以景结情,含蓄不尽:尾联不言愁多深,只落在"新停浊酒杯"这一细节——连借酒浇愁的权利都被肺病剥夺,愁便无可排遣,于看似平淡处见极沉之痛,是杜诗"沉郁顿挫"的结穴法。
《登高》被誉为「古今七言律第一」,宜并读杜甫《九日蓝田崔氏庄》「老去悲秋强自宽,兴来今日尽君欢」,以及王维《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》。同写重阳登高、悲秋思乡,王维少年怀乡、语浅情深,杜诗却把个人老病、万里漂泊、家国战乱、秋江萧飒四重悲秋压进八句。又可对读宋玉《九辩》「悲哉秋之为气也」——杜甫「无边落木萧萧下」正是把千年文人的悲秋母题推向极致:他人悲秋多写一隅,子美悲秋则从时空两个维度撑开,「无边」「不尽」是空间之阔,「万里」「百年」是时间之长。
| 类别 | 条目(原文 → 释义/说明) |
|---|---|
| 通假字 | 本诗无明显通假字(注意"作客"非通假,是固定词,意为漂泊他乡)。 |
| 古今异义 | ① 百年多病:古指晚年、一生;今指一百年。② 艰难苦恨:古义兼指国家多难与个人坎坷;今义多指生活困难。③ 苦恨:古义为极其遗憾;今义为痛恨。④ 作客:古义为漂泊他乡;今多为到别人家当客人("做客")。 |
| 词类活用 | ① 艰难苦恨繁霜鬓:繁,形容词使动,"使……增多、使……繁密"。② 风急天高猿啸哀:无活用,"哀"为形容词作谓语。 |
| 一词多义 | 【回】① 鸟飞回:回旋、飞舞;② 少小离家老大回:归来、返回。【苦】① 艰难苦恨:极、甚(副词);② 何其苦也:痛苦、劳苦。【独】① 独登台:独自;② 而吾以捕蛇独存:唯独、只有。 |
| 特殊句式 | ① 全为七言律句,四联皆对仗。② 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:工对("无边"对"不尽"、"落木"对"长江"、"萧萧下"对"滚滚来")。③ 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:工对("万里"对"百年"、"悲秋"对"多病"、"常作客"对"独登台")。 |
古以九为阳数,农历九月九日两九相重,故称"重阳",又叫"重九"。古代风俗:此日佩茱萸、饮菊花酒、登高望远,以避灾长寿、祈求康健。王维"遥知兄弟登高处,遍插茱萸少一人"即写此俗。杜甫此诗正是大历二年重阳登高所作。
长江三峡(瞿塘峡、巫峡、西陵峡)两岸多猿,鸣声哀切。郦道元《水经注·江水》引渔歌:"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。"杜甫流寓夔州(巫峡附近),登高闻猿,"猿啸哀"便成了最具地方特色的悲秋之声。
七言律诗八句五十六字,分首联、颔联、颈联、尾联;颔联、颈联必须对仗,讲究平仄押韵。此诗四联皆对,被胡应麟《诗薮》推为"古今七言律第一"。
杜甫被后世尊为"诗圣",其诗因真实反映安史之乱前后的社会动荡、民生疾苦,被称为"诗史"。《登高》虽写个人悲秋,却处处映着时代的艰难,故被视为"诗史"中沉郁顿挫的极致。
夔州治所在今重庆奉节,临长江三峡,白帝城在其东。杜甫大历元至二年间流寓于此,身体衰病而创作力极旺,《登高》《秋兴八首》《咏怀古迹五首》等名作皆成于此时。
这是杜甫自道、后人定格的诗风:"沉郁"指感情深厚博大、苍凉凝厚;"顿挫"指表达上的转折跌宕、含蓄不外露。《登高》景极雄浑、情极悲慨,却出之以精炼对仗、曲折收束,正是沉郁顿挫的标本。
古时浊酒为未滤之酒,酒味厚浊,多为普通人所饮;清酒则较珍贵。杜甫晚年肺病消渴,医嘱戒酒,故云"新停浊酒杯"——连这浇愁的浊酒也不能喝,愁便彻底无着,这一细节正是杜诗以小见大、以淡写悲之处。
七律一般仅颔联、颈联对仗,首联尾联可不对。《登高》四联全对,且"风急天高"对"渚清沙白"句中自对("风急"又对"天高"),对仗既工整又流动,毫无板滞,后人推为七律格律的最高典范。
本诗作于大历二年(767)秋,杜甫寓居夔州(今重庆奉节)。农历九月九日重阳登高,本为古人饮酒赏菊之俗,而老病孤愁的诗人独登台,无亲无友,倍添凄凉。
「风急天高猿啸哀」写三峡猿声。《水经注·江水》引渔歌「巴东三峡巫峡长,猿鸣三声泪沾裳」,杜甫正是化用此典。夔州临三峡,猿啸哀鸣,正是实景。
古人逢九月九日重阳节有登高、饮菊花酒、插茱萸以避灾的习俗。杜甫此诗作于大历二年(767)重阳,登台而悲,是「悲秋」传统的高峰。
胡应麟《诗薮》推《登高》为「古今七言律第一」。全诗八句皆对,一气流转,被视为七律法度之极。
杜甫亲历安史之乱,其诗多记当时史实,被称为「诗史」。「艰难苦恨」四字,实凝缩了八年战乱、万方多难的时代内容。
重阳(农历九月初九)登高饮菊花酒、佩茱萸,起于汉代,本为避灾驱邪,魏晋后渐成文人悲秋思亲之节。杜甫此诗作于大历二年(767)重阳,时居夔州,故题曰「登高」。
宋人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谓此句「十四字之间含八意」:万里、地远;悲秋、时惨;常作客、久旅;百年、暮齿;多病;独登台;台高;迥。信息密度之高,为七律所仅见。
1. 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——俯仰视听,织成秋江全景,一"哀"字定调。
2. 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——时空对举,雄浑苍凉,千古名句。
3. 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——十四字八层悲,炼字典范。
4. 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——以断酒收束,悲到极处,余味无穷。
7. 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——境界阔大,沉郁悲壮,「萧萧」「滚滚」叠字写尽秋江气势。
8. 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——十四字八层意,时空交织,身世飘零。
9. 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——国难身世交织,连酒都不能浇愁,悲到极致。
10. 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——杜集第一联,时空双阔,沉雄悲壮。
11. 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——十四字八意,悲秋诗眼。
12. 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——国难家愁,借酒浇愁而病断酒,愁更无着。
10. 风急天高猿啸哀,渚清沙白鸟飞回。赏析:首联十四字写六处意象——风急、天高、猿啸、渚清、沙白、鸟飞,一句一景、声色并茂,已布下肃杀秋氛。首联对仗,为杜诗独创。
11. 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赏析:尾联收束。「艰难」兼指国运与身世,「苦恨」是深恨;「繁霜鬓」写年老,「新停浊杯」因病戒酒连消愁之物都不得。末句七字之中,沉郁至极。
《登高》被誉为「古今七律第一」,是默写与炼字双料高频。备考抓住:一是通体对仗,八句皆对却不板滞,这是它区别于一般律诗的最大特色,赏析题必答;二是意象群,「急风」「高天」「猿啸」「清渚」「白沙」「飞鸟」「落木」「长江」八个意象构成一幅秋江图,须能说清各自渲染的氛围;三是十四字八层意,「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」的层层叠压是经典命题;四是「艰难苦恨」的时代内涵,不可只解作个人愁闷,要联系安史之乱后的万方多难。命题趋势上,常与《登岳阳楼》《登柳州城楼》同作「登高诗」比较,或与《秋兴八首》合看杜甫夔州诗风;默写易错字在「渚」「作客」「繁霜鬓」「潦倒」。
备考提示:本诗是七律巅峰、默写必考。命题常从三处设题:一是「句句皆对、一篇之中,句句皆律」的对仗艺术(首联亦对仗,为杜诗独创);二是「无边/不尽」「万里/百年」的时空对举;三是「悲秋」母题与宋玉以来悲秋传统的承接。复习时要能逐联说出景—情关系:首联声色(猿啸、鸟飞)、颔联时空(落木、长江)、颈联身世(万里、百年)、尾联家国(艰难、潦倒)。默写盯紧「萧、滚、作、鬓、潦倒、浊」六字。比较阅读常把本诗与《登岳阳楼》《登飞来峰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同列,记住答题范式:先析同(登临、悲秋、家国),再辨异(写景方式、收束情调)。
胡应麟《诗薮》推此诗为「古今七律第一」,谓「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,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」。杨伦《杜诗镜铨》评:「高浑一气,古今独步。」课外可参读杜甫《九日》「重阳独酌杯中酒,抱病起登江上台」,同是重阳登高而一沉痛一稍旷,可见老杜夔州诗风之微妙变化。答题时注意「万里悲秋常作客」一联含八层悲意:万里(地远)、悲秋(时惨)、常作客(久旅)、百年(年老)、多病(体衰)、独登台(孤独)、艰难(时艰)、苦恨(恨深)——这是经典赏析范式。
《登高》系于唐代宗大历二年(767)重阳,地点在夔州(今重庆奉节)白帝城外高台。须把三个硬事实扣紧:其一,这一年杜甫五十六岁,距大历五年(770)病逝湘江舟中不过三年;其二,他此时肺病、风痹、消渴(糖尿病)缠身,左耳已聋,右臂偏枯,靠友人、当地官员接济勉强度日;其三,他于上元元年(760)靠严武定居成都草堂,永泰元年(765)严武一死,他失去依靠,携家出蜀,漂泊云安、夔州。"万里悲秋常作客"的"常"字不是修辞——他已经漂泊了七年,而且看不到归途。再看时代:安史之乱虽于763年结束,但藩镇割据如故,吐蕃连年入寇,763年甚至攻入长安。杜甫登台北望,望不见长安,只见三峡落木。明白这是"一个聋了一只耳、半身麻木、靠人接济、有家难归的老人,在重阳佳节独自登台","百年多病独登台"七字才不是套语,而是一个老人的真实处境。
①「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」"落木"是落叶,用"木"不用"叶",叶更枯、更重、更有凋零感,是杜诗炼字;"萧萧"摹草木摇落之声,勿写成"潇潇"(潇潇是风雨声);"滚滚"摹江水奔腾之态。"无边"从空间极言其广,"不尽"从时间极言其长。一写山木(横的空间),一写江水(纵的时间),十四字把个体放进宇宙洪荒。"下"与"来"两个动词,一落一涌,无声处听惊雷。
②「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」"万里"指离家之远(空间),"百年"借指晚年(时间,非一百年);"常作客"的"作客"是漂泊他乡,勿写成"做客";"独"字写孤独无亲朋。这十四字,宋人罗大经《鹤林玉露》析为八层意:万里(地远)、悲秋(时惨)、作客(羁旅)、常(久旅)、百年(暮齿)、多病(衰疾)、独(无亲)、登台(高处生悲)。信息密度为七律所仅见。
③「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」"艰难"兼指国家多难(藩镇战乱)与个人坎坷;"苦"是副词"极、甚","苦恨"即非常遗恨,非"痛苦悔恨";"繁"是使动,使……增多(繁霜鬓=使如霜的鬓发日渐繁密);"新停"指新近因病戒酒——连借酒浇愁都被肺病剥夺,愁便彻底无着。以一个"停杯"的平淡细节收束,比痛哭更沉。
【意象层】首联六意象(急风、高天、哀猿、清渚、白沙、飞鸟)织成局部近景;颔联二大意象(无边落木、不尽长江)撑开整体远景。猿啸哀、鸟飞回,处处是诗人孤愁的投影。
【意境层】前半是雄浑苍凉、肃杀悲秋的意境:天地阔大、落木萧萧、长江滚滚,境界极高而极冷;后半把"万里""百年"的个人身世嵌入这一浩茫时空,意境由雄浑转入沉郁悲壮。
【手法层】主要用:八句皆对(通体对仗)、俯仰视听结合、时空对举(万里/百年、无边/不尽)、叠字摹景(萧萧、滚滚)、以景结情(新停浊酒杯)、雄浑反衬悲凉。
【情感层】情感是"悲秋→漂泊→老病→家国→无酒可浇"层层叠加:个人老病之悲,与万方多难之痛叠合在一联之中。这不是一个人的愁,是一个由盛转衰时代的愁——"诗史"的厚度正在于此。
问一:自宋玉《九辩》"悲哉秋之为气也"以来,"悲秋"是中国文人的老传统。杜甫《登高》的悲秋,与宋玉以来的悲秋传统有何不同?
简析:前人悲秋多写一己之失意、一时之萧瑟,景是一隅,情是一人。杜甫的不同在于:他把悲秋从时空两个维度撑开——"无边""不尽"是空间之阔,"万里""百年"是时间之长,落木是千山万木的落木,长江是万古不息的长江。他不是在某个院子里悲秋,而是在整个宇宙的秋天里悲秋;更重要的是,他把个人老病孤愁,叠上了"艰难"二字所载的整个时代之痛。所以别人的悲秋是"小我之秋",杜甫的悲秋是"时代之秋"。
问二:前人说《登高》"一篇之中,句句皆律"。八句皆对,会不会显得板滞?为什么反而成了"古今七律第一"?
简析:一般律诗只颔联、颈联对仗,首联尾联散行以求灵动。《登高》四联全对,按说最易板滞。但它对得流水走转、一气呵成:首联"风急天高"句中自对,如行云;颔联"无边/不尽"是宽对不是死对;颈联"万里/百年"时空对举,力重千钧却不呆板。关键在于情感是流动的——八层悲意层层推压,读者只顾跟着情绪走,竟不觉其为对仗。形式的极致精密,与情感的极致沉郁,合而为一,故为压卷。
| 字 | 本诗用例 → 教材对应用例 |
|---|---|
| 实词·回 | ① 鸟飞回:盘旋、飞舞。对比《回乡偶书》"少小离家老大回"=返回;《孔雀东南飞》"回朕"=回转。"回"此处是"盘旋",非常义"回来"。 |
| 实词·苦 | ① 艰难苦恨:副词,极、甚。对比《短歌行》"去日苦多"=极、甚(同册互证);《愚公移山》"何苦而不平"=愁。 |
| 实词·独 | ① 独登台:独自。对比《捕蛇者说》"而吾以捕蛇独存"=唯独;《赤壁赋》"独此"=只。 |
| 活用·繁 | ① 艰难苦恨繁霜鬓:使动,"使……繁密增多"。带宾语"霜鬓",形容词动用,必为使动。 |
| 虚词·作客 | ① 常作客:寄居他乡。此为古诗固定词,与口语"做客"(访友)不同;教材中《登高》是最典型用例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