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生平阶段：苏轼（1037—1101），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眉山（今属四川）人。北宋大文豪，"唐宋八大家"之一，诗、词、文、书、画俱冠绝一时。因与王安石新党政见不合，自请外任通判杭州、知密州、徐州、湖州。元丰二年（1079），御史李定等摘其诗句，弹劾其"谤讪朝廷"，引发著名的"乌台诗案"，苏轼被捕入狱百余日，几致死罪，后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
时代背景：北宋神宗元丰年间，新旧党争激烈。苏轼以诗文讥刺新法，被人罗织下狱。遇赦后贬谪黄州（今湖北黄冈），有职无权，不得签书公事，实为被看管的罪官。
创作情境：元丰五年（1082）七月十六日，苏轼与友人泛舟黄州赤壁之下（此赤壁实为赤鼻矶，非三国赤壁之战旧址）。秋夜清风明月，饮酒诵诗，由乐转悲，由悲转喜，写下这篇《前赤壁赋》。三个月后十月十五，再游赤壁，又作《后赤壁赋》。同作于黄州时期的还有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。
文体流派：文赋。赋本汉代铺陈对偶的文体，至宋代发展为"文赋"，以散文气势行文，间用骈偶，押韵自由。《赤壁赋》是宋代文赋的巅峰之作。
① 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，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。
② 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。
③ 举酒属客，诵明月之诗，歌窈窕之章。
④ 少焉，月出于东山之上，徘徊于斗牛之间。
⑤ 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。
⑥ 纵一苇之所如，凌万顷之茫然。
⑦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，而不知其所止；飘飘乎如遗世独立，羽化而登仙。
⑧ 于是饮酒乐甚，扣舷而歌之。
⑨ 歌曰："桂棹兮兰桨，击空明兮溯流光。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"
⑩ 客有吹洞箫者，倚歌而和之。
⑪ 其声呜呜然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，余音袅袅，不绝如缕。
⑫ 舞幽壑之潜蛟，泣孤舟之嫠妇。
⑬ 苏子愀然，正襟危坐而问客曰："何为其然也？"
⑭ 客曰："'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'，此非曹孟德之诗乎？"
⑮ 西望夏口，东望武昌，山川相缪，郁乎苍苍，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？
⑯ 方其破荆州，下江陵，顺流而东也，舳舻千里，旌旗蔽空，酾酒临江，横槊赋诗，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？
⑰ 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，侣鱼虾而友麋鹿，驾一叶之扁舟，举匏樽以相属。
⑱ 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。
⑲ 挟飞仙以遨游，抱明月而长终。知不可乎骤得，托遗响于悲风。
⑳ 苏子曰："客亦知夫水与月乎？逝者如斯，而未尝往也；盈虚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长也。
㉑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，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；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，则物与我皆无尽也，而又何羡乎！
㉒ 且夫天地之间，物各有主，苟非吾之所有，虽一毫而莫取。
㉓ 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，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，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，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"
㉔ 客喜而笑，洗盏更酌。肴核既尽，杯盘狼籍。
㉕ 相与枕藉乎舟中，不知东方之既白。
① 壬戌（rén xū）：宋神宗元丰五年（1082）。既望：农历十六日。望，农历十五。泛舟：乘船。
② 徐：缓、慢。兴：起。
③ 属（zhǔ）客：劝客人饮酒。诵明月之诗，歌窈窕（yǎo tiǎo）之章：吟诵《诗经·陈风·月出》、歌唱其中"窈窕"一章。
④ 少焉：一会儿。斗牛：斗宿、牛宿，星宿名。
⑤ 白露横江：白茫茫的水汽笼罩江面。白露，指江面的水雾。
⑥ 纵一苇之所如：任凭小船漂去。一苇，喻船小如苇叶；如，往。凌万顷之茫然：越过万顷茫茫的江面。凌，越过。
⑦ 冯（píng）虚御风：凌空驾风而行。冯，通"凭"，乘；虚，太空；御，驾。遗世独立：脱离人世，无牵无挂。羽化而登仙：成仙飞升。
⑧ 扣舷（xián）：敲着船边。
⑨ 桂棹（zhào）兮兰桨：桂木做的棹、兰木做的桨，赞船桨之美。击空明兮溯流光：划开月光下的清波，在浮动的月光上逆流而上。空明，水月交映的江面；溯，逆流而上。渺渺兮予怀：我的心怀悠远。望美人兮天一方：望着（所思慕的）美人，在天的那一边。美人，指所思慕的人（喻君主或理想）。
⑩ 客有吹洞箫者：有个吹洞箫的客人（定语后置）。倚歌而和之：按着歌声吹箫伴奏。
⑪ 如怨如慕：像哀怨又像思慕。如泣如诉：像哭泣又像倾诉。余音袅袅（niǎo）：尾声婉转悠长。不绝如缕：像细丝一样不断绝。
⑫ 舞幽壑之潜蛟：能使深谷中潜伏的蛟龙起舞。舞，使动。泣孤舟之嫠（lí）妇：能使孤舟上的寡妇哭泣。泣，使动；嫠妇，寡妇。
⑬ 愀（qiǎo）然：容色由欢乐变忧愁。正襟危坐：整理衣襟，端正地坐着。危，端正。何为其然也：（曲调）为什么这样悲凉呢？
⑭ "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"：曹操《短歌行》诗句。孟德：曹操字孟德。
⑮ 夏口：今湖北武昌。武昌：今湖北鄂城。山川相缪（liáo）：山水盘绕。缪，通"缭"，盘绕。郁乎苍苍：郁郁苍苍。困于周郎：被周瑜打败。周郎，周瑜。此指赤壁之战。
⑯ 方其破荆州，下江陵：建安十三年（208），曹操南下攻陷荆州、江陵。顺流而东：顺长江东下。舳舻（zhú lú）千里：战船首尾相接，千里不断。旌旗蔽空：旌旗遮天。酾（shī）酒临江：面对大江斟酒。横槊（shuò）赋诗：横执长矛吟诗。槊，长矛。固一世之雄也：本是一代英雄。而今安在哉：如今又在哪里呢？
⑰ 渔樵于江渚之上：在江边捕鱼砍柴。渚，江中小洲。侣鱼虾而友麋鹿：以鱼虾为伴侣，以麋鹿为朋友。侣、友，皆意动。扁（piān）舟：小船。匏（páo）樽：葫芦做的酒器。
⑱ 寄蜉蝣（fú yóu）于天地：像蜉蝣一样寄生在天地间。蜉蝣，朝生暮死的小虫，喻人生短暂。渺沧海之一粟：渺小得像大海里的一粒小米。须臾（yú）：片刻。
⑲ 挟飞仙以遨游：挽着飞仙遨游。抱明月而长终：与明月相拥而永存。知不可乎骤得：知道这些不可能轻易实现。骤得，屡次得到。托遗响于悲风：把箫声的余音寄托给悲凉的秋风。遗响，余音。
⑳ 逝者如斯，而未尝往也：流逝的就像这江水，其实并没有真正流走。斯，此，指水。盈虚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长也：时圆时缺的就像那月亮，到底没有增减。卒，到底。
㉑ 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：如果从那变化的一面看。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：天地间万物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停止。自其不变者而观之：从那不变的一面看。物与我皆无尽也：万物和我们都是永恒的。
㉒ 物各有主：万物各有归属。苟非吾之所有：假如不是我应该有的。虽一毫而莫取：即使一丝一毫也不取用。
㉓ 惟：只有。耳得之而为声：耳朵听到就是声音。目遇之而成色：眼睛看到就是景色。取之无禁：取用没人禁止。用之不竭：享用不尽。是造物者之无尽藏（zàng）也：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。而吾与子之所共适：是我和你可以共同享受的。适，享受。
㉔ 洗盏更酌：洗净酒杯，重新斟酒。肴核既尽：菜肴果品都吃完了。杯盘狼籍：杯盘杂乱。
㉕ 相与枕藉（jiè）乎舟中：大家互相枕着靠着睡在船里。不知东方之既白：不知不觉东方已经亮了。
壬戌年秋天，七月十六日，我与客人划船游览在赤壁之下。清风缓缓吹来，江面上水波平静。我举起酒杯劝客人同饮，朗诵《明月》之诗，歌唱《窈窕》之章。一会儿，月亮从东山上升起，在斗宿、牛宿之间缓缓徘徊。白茫茫的水汽横贯江面，水光连着天边。我们任凭这一叶小舟漂去，越过那万顷茫茫的江面。浩浩荡荡啊，就像凌空驾风而行，不知停在何处；飘飘然啊，就像脱离尘世、无牵无挂，羽化成仙登上了仙境。
这时候喝得酒酣耳热，快乐极了，我敲着船舷唱起歌来。歌词说："桂木做的棹啊兰木做的桨，划开这月光下的清波啊，船在浮动的月光上逆流而上。我的心怀悠远啊，仰望着我思慕的人，她却在天的那一方。"客人中有位吹洞箫的，按着歌声吹箫伴奏。那箫声呜呜咽咽，像哀怨又像思慕，像哭泣又像倾诉；尾声婉转悠长，像一根细丝不断。它能使深谷中潜伏的蛟龙起舞，能使孤舟上的寡妇啜泣。
我不禁为之变色，整理好衣襟端正地坐着，问客人说："箫声为什么这样悲凉呢？"客人说："'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'，这不是曹孟德的诗吗？向西望是夏口，向东望是武昌，山水盘绕，郁郁苍苍——这不就是当初曹操被周瑜围困的地方吗？当初他破荆州、下江陵，顺流东下的时候，战船千里相连，旌旗遮天蔽日，面对大江斟酒，横执长矛吟诗，本是一代英雄啊，可如今又在哪里呢？何况我和你在江边捕鱼砍柴，以鱼虾为伴、以麋鹿为友，驾着这一叶小舟，举起葫芦做的酒器互相劝酒。像蜉蝣一样寄身在天地之间，渺小得就像大海里的一粒小米。哀叹我们生命的短暂，羡慕那长江的无穷无尽。真想挽着飞仙遨游太空，抱着明月长存不灭——可我知道这不可能轻易得到，只好把这悲凉的箫声，托付给萧瑟的秋风。"
我对客人说："你也知道那水和月的道理吗？流去的就像这江水，可它其实并没有真正流走；时圆时缺的就像那月亮，可它到底也没有增减。从那变化的一面看，天地间万事万物连一眨眼的工夫都不曾停止；从那不变的一面看，万物和我们都是无穷无尽的，又有什么可羡慕的呢？况且天地之间，万物各有其主，假如不是我应该有的，即使一丝一毫也不敢取用。只有江上的清风，和山间的明月——耳朵听到它就成为声音，眼睛看到它就成为景色；取用它没人禁止，享用它不会竭尽——这是大自然无穷无尽的宝藏，是我和你可以共同享受的啊。"
客人高兴地笑了，洗净酒杯重新斟酒。菜肴果品都吃光了，杯盘杂乱地放着。大家互相枕着靠着，睡在船里，不知不觉东方已经亮了。
- 误把「七月既望」解为「七月十五日」。——「望」是农历十五，「既望」是十六。
- 误读「冯虚御风」的「冯」为 féng。——「冯（píng）」通「凭」，乘、凌。
- 误把「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」的「美人」解为「美貌女子」。——「美人」在楚辞传统中指所思慕的贤君或理想，非美女。
- 误把「逝者如斯，而未尝往也」的「逝者」解为「死去的人」。——「逝者」指流去的江水，语出《论语》「逝者如斯夫」。
- 误把「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」的「适」解为「适合」。——「适」是享受、享用。
全文以情感起伏为线索，由乐转悲、由悲转喜，一波三折：
第一段（①—⑦）· 泛舟之乐。开篇点时、点地："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"。接着铺写秋江月夜——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；月出东山，徘徊斗牛；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。这是何等空明澄澈！"纵一苇之所如，凌万顷之茫然"，一任小舟漂荡；"浩浩乎如冯虚御风，飘飘乎如遗世独立，羽化而登仙"——人在水月之中，几不知身是谪宦，真有羽化登仙之乐。
第二段（⑧—⑬）· 由乐转悲。"饮酒乐甚，扣舷而歌"——歌中已露端倪："渺渺兮予怀，望美人兮天一方。"美人者，所思慕之君主、理想也。谪居黄州，回望君门万里，乐中已藏悲。客吹洞箫和之，箫声"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"，竟至"舞幽壑之潜蛟，泣孤舟之嫠妇"——乐极生悲，苏子愀然变色，正襟危坐，问"何为其然也"。
第三段（⑭—⑲）· 客悲之由：人生短暂、功业无成。客人即景生情，由眼前赤壁想起当年曹操："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"——曹操之诗；"山川相缪，郁乎苍苍"——曹操败于周郎之地；"舳舻千里，旌旗蔽空，酾酒临江，横槊赋诗"——曹操破荆州下江陵的盛概。"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？"——连曹操这样的一世英雄，尚且归于沉寂，何况"吾与子"渔樵江渚、驾一叶扁舟的小人物？"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。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。"——这是全篇悲心的顶点：人生短暂渺小，长江无穷无尽。
第四段（⑳—㉓）· 苏子之辩：水月之喻，变与不变。苏子并不正面反驳，而是即景取譬，问客"亦知夫水与月乎"：江水日夜东流，"逝者如斯"，可它其实从未真正流走（"而未尝往也"）；月亮时圆时缺，可它到底没有增减（"而卒莫消长也"）。由此推出：从"变"的一面看，天地万物瞬息万变，连一眨眼都停不住；从"不变"的一面看，万物和我们都是永恒的——"而又何羡乎！"既如此，又何必哀吾生之须臾？且天地之间，物各有主，非我所有一毫莫取；唯独江上清风、山间明月，"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"，是造物者的无尽藏，可以共同享受。
第五段（㉔—㉕）· 喜而入梦。客被说透，"喜而笑"，洗盏更酌，杯盘狼籍，"相与枕藉乎舟中，不知东方之既白"——由大解脱而入大欢喜，通宵酣睡，物我两忘。
- 主客问答，赋家正格：借汉赋主客问答之体，客代表悲观一面（实是苏轼自己的悲），主代表旷达一面（是他对悲的超越）。一问一答，把内心矛盾外化为对话，哲理思辨层折而出。
- 情景理交融：景（清风、明月、白露、水光）生情（乐），情转悲（箫声、怀古），理出其中（水月之喻）；理中又含情，情中又见景，三者水乳交融，不可剥离。
- 比喻精妙："一叶之扁舟""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"喻人生渺小短暂；"余音袅袅，不绝如缕"喻箫声悠长；"冯虚御风""羽化登仙"喻超然之乐。
- 骈散结合：既有骈偶句（"月出于东山之上，徘徊于斗牛之间""舞幽壑之潜蛟，泣孤舟之嫠妇"），又有行云流水的散句，韵散相间，如江水自然流走。
- 用典而不泥典：曹操"月明星稀""舳舻千里""横槊赋诗"皆用史事，却只为衬"而今安在"之悲；借赤壁而不必真是赤壁，借客而实写己心。
- 即景说理：水月本是眼前景，却被借来阐发"变与不变"的哲理，景即理、理即景，不空洞说教。
- 主客实为一人：客之悲与主之达，实为苏轼内心两种声音的自我辩难——悲是真实的贬谪之痛，达是对此痛的超越，一文而见作者内心的全部波澜。
| 类别 | 条目（原文 → 释义/说明） |
|---|---|
| 通假字 | ①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："冯"通"凭"，乘。② 山川相缪："缪"通"缭"，盘绕。 |
| 古今异义 | ① 白露横江：古指白茫茫的水汽；今指二十四节气之一。② 茫然：古为旷远的样子；今为完全不知道的样子。③ 美人：古指所思慕的人（喻君主理想）；今指美貌女子。④ 造物者：古指大自然；今多指创造万物的神。⑤ 至于/是：注意"逝者如斯"的"斯"是代词"这江水"。 |
| 词类活用 | ① 舞幽壑之潜蛟，泣孤舟之嫠妇：使动，使……起舞、使……哭泣。② 侣鱼虾而友麋鹿：意动，以……为伴、以……为友。③ 乌鹊南飞：名词作状语，向南。④ 西望夏口，东望武昌：名词作状语，向西、向东。⑤ 顺流而东也：名词作动词，东下。 |
| 一词多义 | 【望】①七月既望：农历十五；②西望夏口：远望。【长】①抱明月而长终：永远；②而卒莫消长：增长。【歌】①扣舷而歌之：唱；②歌曰：歌词。【于】①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：在；②月出于东山之上：从；③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：被。 |
| 特殊句式 | ① 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：状语后置。② 月出于东山之上，徘徊于斗牛之间：状语后置。③ 客有吹洞箫者：定语后置。④ 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：被动句（于表被动）。⑤ 而今安在哉：宾语前置（在安）。⑥ 何为其然也：宾语前置（为何）。 |
"赋"是汉代形成的文体，讲究铺陈、对偶、用典。至宋代发展为"文赋"，以散文气势行文，间用骈偶，押韵自由。《前赤壁赋》是宋代文赋的巅峰。
古代以干支纪年。"壬戌"即宋神宗元丰五年（1082）。农历每月十五为"望"，十六为"既望"。
斗宿、牛宿是二十八宿中的两宿。"月出于东山之上，徘徊于斗牛之间"写秋夜星月。
元丰二年（1079），御史李定等摘苏轼诗句，劾其"谤讪朝廷"，被捕入御史台狱（御史台又称乌台），史称"乌台诗案"。苏轼几致死罪，后贬黄州团练副使。
苏轼所游黄州赤壁，实为赤鼻矶，并非三国周瑜破曹操之处（今湖北赤壁市）。苏轼借题发挥，不必拘泥史实。
农历每月十五日月满，称"望"；十六日为"既望"（既，已经，指过了望日）。"壬戌之秋，七月既望"即元丰五年七月十六。
"望美人兮天一方"化用《楚辞》"香草美人"传统，以美人喻所思慕的君主或理想。苏轼贬居黄州，遥望君门万里，"美人"实即他耿耿不忘的朝廷与经世之志。
建安十三年赤壁之战前，曹操破荆州下江陵，置酒江上，横槊（长矛）赋《短歌行》。苏轼借此写曹操不可一世之概，再以"而今安在"转悲，英雄亦归沉寂。
元丰五年七月既望作《前赤壁赋》，是年十月十五复游赤壁作《后赤壁赋》。前篇以说理旷达胜，后篇以写景奇幻胜，二赋并称。本篇教材所选为《前赤壁赋》。
赋始于汉，铺采摛文；至宋代发展为「文赋」，骈散结合，融写景、抒情、说理于一炉。《赤壁赋》是文赋代表作。
壬戌为元丰五年（1082），苏轼时贬黄州。是年七月、十月两游赤壁，分别作《前赤壁赋》《后赤壁赋》。
客以「吾生之须臾」悲，苏子以水月解答：水「逝者如斯而未尝往」，月「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」——从变与不变两相看，得出物我无尽之理。
1. 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。——开篇点景，空灵澄澈。
2. 月出于东山之上，徘徊于斗牛之间。——月下泛舟，心旷神怡。
3. 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。——水月空明，写景名句。
4.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，而不知其所止；飘飘乎如遗世独立，羽化而登仙。——泛舟之乐，几近登仙。
5. 其声呜呜然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，余音袅袅，不绝如缕。——写箫声悲切，千古绝唱。
6. 舞幽壑之潜蛟，泣孤舟之嫠妇。——侧面烘托箫声感染力。
12. 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……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。——共适自然，精神解脱。
7. 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。——起笔淡远，秋江月夜图。
8. 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。——人生渺小之叹，千古共情。
9. 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。——客之悲，亦是人之共悲。
10. 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，耳得之而为声，目遇之而成色。——造物者无尽藏，旷达之极。
《赤壁赋》是文赋压卷，情感线索与水月之喻是两大热点。备考抓住：一是乐—悲—悟—喜四段情感曲线，须能逐段对应原文；二是水月之喻，「变」与「不变」两面说理，是哲学思辨题核心；三是文化常识，既望、美人、水月出处；四是重点虚词，「之」「其」「而」「于」。命题趋势上，常与《后赤壁赋》对读，或与《念奴娇》作「一词一赋」比较；默写易错字在「壬戌」「冯虚」「棹」「溯」「蜉蝣」「骤」「酌」「藉」。
【本段内容】记七月十六月夜泛舟赤壁，以写景为主，景中已含乐情。
【意象→意境→手法→情感】①意象层：清风、水波、月、白露、水光、万顷江水——皆秋夜江月之典型意象；②意境层："清风徐来，水波不兴""白露横江，水光接天"——营造出空明澄澈、上下天光一片澄明的意境，仿佛置身水晶宫中；③手法层：移步换景+白描——从近（清风水波）到远（月出东山）到大（水光接天），镜头由小到大；"纵一苇之所如，凌万顷之茫然"以夸张写江面之阔；④情感层："浩浩乎如冯虚御风……飘飘乎如遗世独立，羽化而登仙"——乐至极点，几欲成仙。但这"乐"中已暗藏伏笔："望美人兮天一方"（下节歌辞）暗示思君之悲，乐是表象，悲已潜伏。
【语言特色】骈散结合："月出于东山之上，徘徊于斗牛之间"骈偶工整；"纵一苇之所如，凌万顷之茫然"对仗而气势开张。"冯虚御风""羽化登仙"化用《庄子》《楚辞》语汇，已开下文"变与不变"之哲思。
【本段内容】扣舷而歌→客吹洞箫→箫声悲切→苏子愀然。以"箫声"为转捩点，乐极生悲。
【意象→意境→手法→情感】①意象层：桂棹兰桨、空明流光、洞箫、嫠妇潜蛟；②意境层："其声呜呜然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，余音袅袅，不绝如缕"——从空明澄澈的仙境一跌而入凄切幽咽的悲境；③手法层："舞幽壑之潜蛟，泣孤舟之嫠妇"——夸张+侧面烘托，不直说箫声多悲，而写其能使潜蛟起舞、嫠妇哭泣，感染力自见；④情感层：从"饮酒乐甚"到"苏子愀然，正襟危坐"——情感陡转，为下文客之悲铺垫。
【语言特色】"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"四个比喻连用，把无形箫声写得可触可感；"舞""泣"使动用法，一字千钧。
【本段内容】客由赤壁怀古——曹操一世之雄而今安在，对比自己渔樵江渚、渺小如蜉蝣。这是全篇悲心的顶点。
【意象→意境→手法→情感】①意象层：曹操诗"月明星稀"、夏口武昌、山川、舳舻旌旗、酾酒横槊、蜉蝣、沧海一粟；②意境层：先以"舳舻千里，旌旗蔽空，酾酒临江，横槊赋诗"造曹操不可一世的雄阔意境，再以"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"跌入微渺悲凉的意境，大与小、雄阔与渺小形成强烈反差；③手法层：用典（曹操故事）+对比（曹操之雄vs吾生之微）+比喻（蜉蝣、一粟）；④情感层："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"——这是苏轼贬谪黄州的真实悲声：功业如曹操尚且归于沉寂，何况自己戴罪投荒？
【语言特色】"方其破荆州，下江陵，顺流而东也……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"——长句铺陈曹操盛概，末以反问收束，气势由盛转衰。"寄蜉蝣于天地，渺沧海之一粟"对仗工整，比喻精妙。
【本段内容】苏子即景取譬，以水与月阐发"变与不变"之理，化悲为达。这是全篇哲理核心。
【意象→意境→手法→情感】①意象层：江水、明月——眼前实景，却被借来作哲学譬喻；②意境层：从悲戚的人生无常，翻入物我无尽的澄明哲境；③手法层：即景说理+两面论证——"自其变者而观之"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（客之悲），"自其不变者而观之"则物与我皆无尽（苏子之达）。视角一换，悲便成达；④情感层：从"哀吾生之须臾"到"而又何羡乎"——悲情被哲理化解，再落到"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"的审美愉悦。
【语言特色】"逝者如斯，而未尝往也；盈虚者如彼，而卒莫消长也"——对仗工整而哲理深邃；"且夫天地之间，物各有主……惟江上之清风，与山间之明月"——散行中见骈偶，如行云流水。
客悲"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"——这是人类面对宇宙永恒、人生有限的千古共悲。苏子如何化解？
答：苏子的化解方式是视角转换：①从"变"的一面看，天地万物瞬息万变，人生确实短暂——这正是客之悲；②但从"不变"的一面看，江水虽流而未尝往，明月虽有盈亏而卒莫消长，万物与我们其实都是永恒的——既然物我无尽，又何必羡长江？③更进一步：天地之间物各有主，非吾所有一毫莫取；唯独江上清风、山间明月，"取之无禁，用之不竭"，是造物者的无尽藏，可以共同享受。——既然功名富贵不可强求，不如在自然审美中获得永恒。
这是真超脱还是自我安慰？我认为是辩证的超越：说它是"自我安慰"——因为苏轼确实有贬谪之痛，水月之喻是用来排遣苦闷的；说它是"真超脱"——因为它不是消极逃避，而是把苦闷升华成哲学与诗。苏轼融合儒（积极用世）、道（齐物逍遥）、释（万法皆空）三家思想，在逆境中找到了精神安顿之所。它不是没有悲，而是把悲转化为达——客之悲是真实的，苏子之达也是真诚的。一文而见作者内心的全部波澜，这正是《赤壁赋》不朽的原因。
元丰二年（1079），苏轼四十四岁，知湖州。御史李定、舒亶等摘其诗句，弹劾其"谤讪朝廷"——如"新秀间何曾饱，岂是闻韶解忘味"讥刺新法。七月被捕，押赴御史台狱（御史台又称"乌台"），关押一百余日，几次濒临死刑。后经王安石、张方平等人营救，十二月始得贬为黄州团练副使，本州安置，不得签书公事。
这是苏轼一生最大的转折。从名满天下的杭州通判、密州知州，一跃而为戴罪投荒的罪官，有职无权、不得签署公文，实为被看管的谪囚。初到黄州，他"杜门思愆"，心境孤寂；后渐于东坡辟地耕种，自号"东坡居士"，在躬耕与山水间找到了新的精神支点。《前赤壁赋》《后赤壁赋》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《定风波》等杰作，皆作于黄州贬谪期间——正是这段苦难，成就了文学史上的苏东坡。
与本篇关联："客"之悲——"固一世之雄也，而今安在哉""哀吾生之须臾，羡长江之无穷"——其实正是苏轼自己在贬谪中内心深处的真实悲声。苏子以水月之喻化解之，是他自我疗愈、自我超越的过程。读懂乌台诗案，才能读懂《赤壁赋》。
| 条目 | 本篇释义 + 教材其他篇目用例 |
|---|---|
| 望（农历十五/远望） | 本篇：①七月既望（农历十五）；②西望夏口（远望）。【教材用例】①《五人墓碑记》"在丁卯三月之望"（农历十五）；②《劝学》"吾尝跂而望矣"（远望）。 |
| 歌（唱/歌词） | 本篇：①扣舷而歌之（唱）；②歌曰（歌词）。【教材用例】①《琵琶行》"歌以赠之"（作歌）；②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（歌行体）。 |
| 于（在/从/被） | 本篇：①泛舟游于赤壁之下（在）；②月出于东山之上（从）；③困于周郎（被）。【教材用例】①《师说》"学于余"（向）；②《劝学》"青取之于蓝"（从）；③《廉颇蔺相如列传》"而君幸于赵王"（被）。 |
| 宾语前置 | 本篇：①何为其然也（即"为何其然也"）；②而今安在哉（即"而今在安哉"）。【同类句式对比】①《师说》"句读之不知"（"之"字提宾）；②《岳阳楼记》"吾谁与归"；③《鸿门宴》"大王来何操"。 |
| 使动用法 | 本篇：①舞幽壑之潜蛟（使……起舞）；②泣孤舟之嫠妇（使……哭泣）。【教材用例】①《过秦论》"却匈奴七百余里"（使……退却）；②《鸿门宴》"项伯杀人，臣活之"（使……活）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