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生平阶段:杜甫(712—770),字子美,自号少陵野老,世称杜工部。安史之乱中,他颠沛流离,乾元二年(759)弃官西行,经秦州、同谷,于上元元年(760)辗转抵达成都,在亲友严武等人相助下,于浣花溪畔盖起一座简陋的草堂,暂得安身。本诗作于上元二年(761)八月,杜甫时年五十岁,定居成都草堂刚满一年。
时代背景:安史之乱自755年爆发,至761年仍未平息,关中、中原残破,流民遍野。诗人虽远在西南一隅暂得栖身,却始终心系国事生民。一场秋风秋雨,吹破了他赖以容身的茅屋,由一己之苦推及天下寒士,写下这首批判现实、闪耀理想光辉的歌行。
创作情境:八月秋风怒号,卷走了屋顶三层茅草;群童抱茅而去,呼告无门;傍晚风定云黑,又逢冷雨绵绵,床头屋漏、彻夜沾湿。诗人由自身的困顿难耐,忽然迸发出"大庇天下寒士"的宏愿,情愿以自己独破受冻而死,换取天下人的安乐。
文体流派:属乐府古题歌行体("歌"为歌行一种),杂言古诗。句式以七言为主,间有九言、长短错落,押韵随情感流转而转换,是杜甫"即事名篇,无复依傍"的现实主义杰作,最能见其沉郁顿挫与忧国忧民的博大胸襟。
① 八月秋高风怒号,卷我屋上三重茅。
② 茅飞渡江洒江郊,高者挂罥长林梢,下者飘转沉塘坳。
③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,忍能对面为盗贼。
④ 公然抱茅入竹去,唇焦口燥呼不得,归来倚杖自叹息。
⑤ 俄顷风定云墨色,秋天漠漠向昏黑。
⑥ 布衾多年冷似铁,娇儿恶卧踏里裂。
⑦ 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。
⑧ 自经丧乱少睡眠,长夜沾湿何由彻!
⑨ 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!风雨不动安如山。
⑩ 呜呼!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
① 秋高:秋深、秋高气爽之时。怒号(háo):大声吼叫,形容风势猛烈。三重(chóng)茅:几层茅草。三,虚指,极言其多。
② 洒:散落。挂罥(juàn):挂结、缠绕。长林梢:高长的树梢。塘坳(ào):低洼积水的地方。
③ 忍能:忍心如此。能,这样、如此。对面:当面。为盗贼:做起偷盗的事(指公然抱茅)。
④ 入竹:钻进竹林。呼不得:喝止不住。倚杖:拄着拐杖。
⑤ 俄顷:一会儿。云墨色:云层黑如墨。漠漠:灰蒙蒙、迷蒙蒙。向:接近、将近。
⑥ 布衾(qīn):布被子。恶卧:睡相不好、蹬被。踏里裂:把被里子蹬破。
⑦ 屋漏:房屋漏雨。一说"屋漏"为屋的西北角。雨脚如麻:雨点密集如麻线。
⑧ 丧乱:指安史之乱。何由彻:如何挨到天亮。彻,彻晓、到天亮。
⑨ 安得:如何能得到。广厦(shà):宽敞的大屋。大庇(bì):全部遮盖、庇护。寒士:贫寒的士人,泛指贫寒的人。
⑩ 突兀(wù):高耸的样子。见(xiàn):通"现",出现。死亦足:(我)冻死也心甘。
八月秋深,狂风怒号,卷走了我屋顶上那几层茅草。茅草飘过江面,散落在江边上;飞得高的,缠绕挂结在高高的树梢;飘得低的,辗转沉落在低洼的水塘里。
南村的一群顽童,欺负我年老无力,竟忍心当着我的面做起"贼"来,公然抱着茅草钻进竹林去。我喊得唇焦口燥也喝止不住,只好回来,拄着拐杖,独自叹息。
一会儿风停了,乌云黑得像墨;秋日的天空灰蒙蒙的,渐渐昏暗下来。布被子盖了多年,又冷又硬像铁板一样;孩子睡相不好,把被里都蹬破了。屋顶漏雨,床头没有一块干的地方;雨点像麻线一样密,下个不停。自从经过安史之乱,我就很少能安睡;这漫漫长夜,浑身沾湿,叫我如何挨到天亮!
怎样才能得到千万间宽敞高大的房屋,把天下所有贫寒的士人都庇护起来,让他们个个笑逐颜开,在风雨中也安稳得像山一样?唉!什么时候眼前能高耸地出现这样的房屋,哪怕唯独我的茅屋破了、我自己受冻而死,也心甘情愿啊!
全诗四段,以"破屋—苦楚—宏愿"为脉络,前三段实写自身苦难,层层蓄势,末段忽转理想,由小及大,由实入虚:
第一段(①②)· 秋风破屋:"八月秋高风怒号"破空而来,一"怒"字把秋风拟人化,写其狂暴无情。"卷我屋上三重茅",一个"卷"字,写尽风势之猛、损失之惨。"茅飞渡江洒江郊"以下三句,分写茅草的三种去向——高挂树梢、沉落塘坳,由近及远、由高及低,把诗人仰天长叹、无可奈何的神情一笔画出。这一段全是实写,为下文蓄足了势。
第二段(③④)· 群童抱茅:"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",诗人似乎真的动了气,骂群童"对面为盗贼"。细读之下,这"欺"与"忍能对面为盗贼",其实是老人无力、无奈的愤激之词——顽童本非真盗,只是饥寒所迫;"唇焦口燥呼不得,归来倚杖自叹息",一"呼"一"倚"一"叹息",把诗人的衰颓、孤苦、无奈写得如在目前。这一段于诙谐中含辛酸。
第三段(⑤—⑧)· 夜雨沾湿:风定云黑,秋雨又至,苦楚更进一层。"布衾多年冷似铁",以"铁"喻被之冷硬,触觉沉痛;"娇儿恶卧踏里裂",细节真切,写尽家贫。"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",由屋漏写到人湿。结句"自经丧乱少睡眠,长夜沾湿何由彻"是全篇枢纽——由眼前的"长夜"联想到战乱以来的"长夜",由一己之苦联想到国家生民之苦,为末段宏愿做好铺垫。
第四段(⑨⑩)· 发宏愿:"安得广厦千万间"一句破空而转,由自身苦难一跃而想及天下寒士,境界顿时大开。"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",是诗人社会理想的集中抒写。结句"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",更翻进一层:只要天下寒士得安居,我自己独破受冻死也心甘。由"小我"之悲升华为"大我"之愿,把全诗情感推向最高、最圣洁的顶点。
- 叙事写实,细节真切:从秋风卷茅、群童抱茅,到布衾似铁、娇儿踏裂、雨脚如麻,皆为亲身经历的写实,细节饱满,是杜甫现实主义诗风的典范。
- 由小及大,推己及人:前三段句句写自己破屋受冻之苦,末段忽转为"大庇天下寒士"的宏愿,由个人苦难跃升为社会关怀,立意高远,是全诗最动人处。
- 虚实结合:前三层(秋风、群童、夜雨)为实写,是亲历之境;末层"广厦千万间"为虚写,是理想之境。以实苦衬虚愿,愈见理想之可贵与诗人之伟大。
- 句式错落,韵随情转:以七言为主,间杂九言("呜呼!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"),长短错落;押韵三次转换,由ang韵而i韵而e韵,声情与文情相谐。
- 炼字精警:"怒号"写风之暴,"卷"写风之猛,"冷似铁"写衾之寒,"雨脚如麻"写雨之密,"死亦足"写志之决,皆一字千钧。
- 反衬与翻进:以自己"床头屋漏"之实苦,反衬"广厦千万间"之空想;结句"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"更翻进一层,甘愿自我牺牲,把情感推向极致。
- 用韵的情绪线索:首段韵重、次段韵促、三段韵沉、末段韵宏,韵脚的转换与情感由苦而愤而沉而壮的脉络完全一致。
① 与《春望》(杜甫)互证:同作于安史之乱时期,《春望》"国破山河在"写国都沦陷之悲,本诗"自经丧乱少睡眠"写战乱流离之苦;一写长安,一写成都,皆见杜甫忧国忧民之心。
② 与《登高》《登岳阳楼》(杜甫晚年)互证:同是杜诗沉郁顿挫之作,本诗由个人破屋推及天下寒士,与《登高》"万里悲秋常作客"、《登岳阳楼》"戎马关山北,凭轩涕泗流"同一胸襟——穷年忧黎元,叹息肠内热。
③ 与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主旨相近的高中篇目:《岳阳楼记》(范仲淹)"先天下之忧而忧,后天下之乐而乐",与本诗"大庇天下寒士"同属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大夫精神;《孔乙己》《卖炭翁》对底层寒士、劳动者的悲悯,与本诗关怀一脉相承。
④ 与歌行体:高中《琵琶行》《长恨歌》《将进酒》同为七言歌行,句式错落、韵随情转,可对照体会歌行体"即事名篇、长于叙事抒情"的特点。
| 类别 | 条目(原文 → 释义/说明) |
|---|---|
| 通假字 | ① 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:"见"通"现",出现、显露。 |
| 古今异义 | ① 秋天漠漠向昏黑:古为秋日的天空;今指秋季。② 寒士:古指出身低微的读书人,后泛指贫寒之人;今多为谦称。③ 欺我老无力:古为欺负;今同,注意"忍能对面为盗贼"为愤激之词。 |
| 词类活用 | ① 旧(冷似铁):形容词作动词,变冷变硬。② 雨脚如麻:"雨"名词作动词,下雨。③ 秋风:名词作状语,在秋天。 |
| 一词多义 | 【安】① 安得广厦:如何、怎样;② 风雨不动安如山:安稳;③ 死于安乐(《孟子》):安逸。【向】① 秋天漠漠向昏黑:接近;② 向吾不为斯役(《捕蛇者说》):从前。 |
| 特殊句式 | ① 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:省略句,"(我)归"省略主语。② 茅屋为秋风所破:标题即被动句,"为……所……"表被动。③ 何由彻:宾语前置,即"由何彻"(如何挨到天亮)。 |
杜甫于上元元年(760)在成都西郊浣花溪畔营建草堂,靠亲友严武、高适等资助。此处是他漂泊生涯中少有的安定之所,今为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馆。本诗即作于此。
"歌""行"都是乐府诗歌体裁,后通称"歌行"。其特点是篇幅较长、句式灵活(以七言为主,杂以长短句)、韵律自由,长于叙事与抒情。本诗与《琵琶行》《长恨歌》《将进酒》同为歌行名篇。
"丧乱"指安史之乱(755—763)。这场由安禄山、史思明发动的叛乱历时八年,是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。杜甫一生流离,皆与此乱相关。
"士"是西周至春秋战国最低层的贵族,后成为读书人、知识分子的通称。"寒士指出身清贫、未得功名的士人,引申泛指贫寒之人。杜甫"大庇天下寒士"体现对读书人与底层百姓的双重关怀。
杜甫在《进雕赋表》中自评其诗"沉郁顿挫"。"沉郁"指情感深厚博大,"顿挫"指章法、音韵抑扬转折。本诗由个人之苦写到家国之愿,是这一风格的典型。
杜甫被尊为"诗圣",其诗被称为"诗史"——因他的诗真实记录了安史之乱前后的社会现实。本诗由一所茅屋的遭遇,照见时代与民生,正是"诗史"精神的体现。
"安得广厦千万间"是中国诗歌中最早系统书写"安居"理想的名句之一,与杜甫"致君尧舜上,再使风俗淳"的政治理想一脉相承,对后世"居者有其屋"的社会理想影响深远。
严武是杜甫的故交,曾两任剑南节度使,在成都对多有周济,并荐杜甫为检校工部员外郎(故世称"杜工部")。草堂的营建多得其力。
1. 八月秋高风怒号,卷我屋上三重茅。——破空写秋风破屋。
2. 俄顷风定云墨色,秋天漠漠向昏黑。——写秋雨欲来。
3. 布衾多年冷似铁,娇儿恶卧踏里裂。——家贫细节。
4. 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。——写夜雨沾湿。
5. 自经丧乱少睡眠,长夜沾湿何由彻!——由己及国的枢纽。
6. 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!风雨不动安如山。——千古宏愿,主旨句。
7. 呜呼!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,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!——舍己为人,情感顶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