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生平阶段:司马迁(约前145—约前87),字子长,西汉夏阳(今陕西韩城)人。元封三年(前108)继父职为太史令,太初元年(前104)始撰《史记》。天汉二年(前99),李陵兵败投降匈奴,司马迁为之辩护,触怒汉武帝,被下狱,次年受腐刑(宫刑)。出狱后任中书令,表面亲近,实则为"刑余之人"所居,职任宦官。此信写于太始四年(前93),司马迁约五十三岁,任中书令时,是他晚年饱蘸血泪、剖白心迹的不朽名篇。
时代背景:西汉武帝盛世,表象是"汉武雄风",内里却是专制皇权的高压与酷烈。武帝用酷吏、重刑赏,士人一言不合即遭刑戮。司马迁之祸,本质是专制皇权对士人个体意志的暴力碾碎。汉代士大夫极重名节,"刑不上大夫",受腐刑乃奇耻大辱,"自古而耻之",士大夫多以自杀全节。司马迁却"隐忍苟活",这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抉择。
创作情境:征和二年(前91),司马迁友人任安(字少卿)因太子巫蛊之祸下狱,曾写信给司马迁,希望他"推贤进士"、出面救援。司马迁久不回复,至太始四年方以此长信作答。信中绝非寻常寒暄,而是借回信之机,向剖心之交倾诉自己受辱之后"所以隐忍苟活"的深层动机——为完成《史记》而死得其所。这是一封用生命写成的"自白书"。
文体流派:属汉代书牍散文(尺牍)。汉以前书信多简短言事,至司马迁此篇,始把书信写成淋漓痛快、波澜壮阔的抒情长篇,熔议论、叙事、抒情于一炉,既是私人书信,又是不朽自传,被后人誉为"千古奇文""百代而下无此奇文"。它上承屈原《离骚》的发愤抒情,下开韩愈"不平则鸣"、欧阳修"诗穷而后工"之先声。
① 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。
② 少卿足下:曩者辱赐书,教以慎于接物,推贤进士为务。
③ 意气勤勤恳恳,若望仆不相师,而用流俗人之言。仆非敢如此也。
④ 请略陈固陋。阙然久不报,幸勿为过。
⑤ 仆之先,非有剖符丹书之功,文史星历,近乎卜祝之间,固主上所戏弄,倡优所畜,流俗之所轻也。
⑥ 假令仆伏法受诛,若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?
⑦ 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,特以为智穷罪极,不能自免,卒就死耳。
⑧ 何也?素所自树立使然。
⑨ 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。
⑩ 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,其次不辱理色,其次不辱辞令,其次诎体受辱,其次易服受辱,其次关木索、被箠楚受辱,其次剔毛发、婴金铁受辱,其次毁肌肤、断肢体受辱,最下腐刑极矣!
⑪ 传曰:"刑不上大夫。"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也。
⑫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
⑬ 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;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;孙子膑脚,《兵法》修列;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;韩非囚秦,《说难》《孤愤》;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
⑭ 此人皆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,故述往事、思来者。
⑮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
⑯ 草创未就,会遭此祸,惜其不成,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
⑰ 仆诚已著此书,藏之名山,传之其人,通邑大都,则仆偿前辱之责,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!
① 太史公:司马迁自称其官职。牛马走:谦辞,意为像牛马一样被驱使的仆人。走,犹"仆"。再拜:拜两次,古代书信敬语。
② 少卿:任安的字。足下:古代对人的敬称。曩(nǎng):从前。辱赐书:犹言"承蒙您屈辱身分赐我信",谦敬之辞。接物:待人接物。推贤进士为务:把推荐贤士作为自己的事务。
③ 意气勤勤恳恳:情意诚挚恳切。望:怨恨、抱怨。仆:自称谦词,我。不相师:不遵从您的指教。用流俗人之言:听信世俗之人的话。
④ 固陋:固塞鄙陋之见,谦辞。阙然:(时间)间隔很久。阙,通"缺"。报:回信、答复。幸勿为过:希望不要怪罪我。过,怪罪。
⑤ 剖符丹书:帝王赐给功臣的凭证。剖符,把符节剖分为二,君臣各执其一;丹书,用朱砂写的铁契,功臣可凭此及后世免罪。文史星历:文献、史籍、天文、律历,皆太史令职掌。卜祝:占卜、祭祀之官。倡优所畜:像乐师优伶一样被豢养。倡优,名词作状语。流俗之所轻:被世俗之人轻视。
⑥ 假令:假使。伏法受诛:依法被处死。九牛亡一毛:比喻极其轻微。亡,丢失。蝼蚁(lóu yǐ):蝼蛄、蚂蚁,喻微贱之物。何以异:即"以何异",有什么不同。
⑦ 不与……比:不把……相提并论。死节者:为气节而死的人。特:只、不过。智穷罪极:智虑穷尽、罪恶极大。卒就死耳:终于走向死亡罢了。
⑧ 素所自树立使然:平素用来立身的职业、地位使人们这样看我。树立,立身处世。
⑨ 固:本来。或:有的人。于:比(介词,表比较)。用之所趋异也:因为所追求的(东西)不同。用,因为;趋,趋向、追求。此为全文精神支柱,千古名句。
⑩ 太上:最上、第一等。辱先:辱没祖先。理色:道理与脸色(指在道义、脸色上受屈辱)。辞令:言辞。诎(qū)体:被捆绑而身体屈曲。诎,通"屈"。易服:换上罪人的囚服。关木索、被箠(chuí)楚:戴枷锁、受杖刑。关,贯、戴;木索,木枷绳索;被,遭受;箠楚,杖刑的刑具。剔毛发、婴金铁:受髡(kūn)刑、钳刑。剔,通"剃";婴,缠绕,指用铁圈束颈。毁肌肤、断肢体:受黥(qínɡ)、劓(yì)、刖(yuè)等刑。腐刑:即宫刑,破坏生殖机能,在汉代被视为最耻辱之刑。此层递列"十辱",将腐刑推到"极矣"的顶点。
⑪ 传(zhuàn):解释经书的文字,此指《礼记·曲礼》。"刑不上大夫":刑罚不加到大夫身上(意谓大夫有罪应自请裁,不受刑辱)。厉(勉):磨砺、激励。此句说士大夫的气节不可不加以勉励。
⑫ 摩灭:磨灭。摩,通"磨"。不可胜(shēng)记:记不胜记。胜,尽。倜傥(tì tǎng)非常之人:卓越豪迈、不同寻常的人。称焉:被人称颂。
⑬ 拘:拘禁。演《周易》:推演八卦为六十四卦。厄(è):困厄。放逐:被放逐。乃赋《离骚》:才创作《离骚》。赋,创作。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:左丘氏失明,才写出《国语》。厥,才、乃。孙子膑(bìn)脚:孙膑被挖去膝盖骨。膑,古代剔去膝盖骨的刑罚。修列:著述、编次。不韦迁蜀:吕不韦被贬谪到蜀地。《吕览》:即《吕氏春秋》。韩非囚秦:韩非被囚禁在秦国。《说难》《孤愤》:《韩非子》中的篇名。大底:大都。底,通"抵"。发愤:抒发愤懑。
⑭ 意有所郁结:内心有忧闷纠结不解。不得通其道: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主张。述往事、思来者:追述往事,寄希望于将来的人。
⑮ 究天人之际: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。通古今之变:通晓从古到今的发展变化。成一家之言:自成体系、独到的学说。此三句是《史记》的总纲。
⑯ 草创未就:起草创作尚未完成。会遭此祸:恰好遭遇这场灾祸(指李陵之祸受腐刑)。惜其不成:痛惜书未写成。是以:因此。就极刑而无愠(yùn)色:接受最重的刑罚也没有怨怒之色。愠,怨恨。
⑰ 诚:果真、确实。藏之名山:把书藏在名山之中(防散失)。传之其人:传给志同道合的人。通邑大都:在四通八达的大都市流传。偿前辱之责:补偿从前所受的屈辱。责,通"债"。虽万被戮:即使一万次被杀辱。
我愿做像牛马一样被奔走驱使的仆人,再拜陈言。少卿足下:前不久承蒙您屈尊赐信,教导我谨慎待人接物,把推荐贤能之士作为自己的事务。信中情意勤恳诚挚,好像在抱怨我没有遵从您的指教,反而听信了世俗之人的话。我是不敢这样做的。
请允许我大略陈述鄙陋之见。隔了很久没有回信,希望不要怪罪我。我的先人,并没有剖符丹书那样的功勋,只是掌管文献史籍、天文历法,地位接近于占卜官和祭祀官之间,本来就是被皇上当作戏耍的对象、像乐师优伶一样豢养着、被世俗之人轻视的职位。
假如我伏法被处死,就像九牛身上失掉一根毫毛,与死去一只蝼蛄蚂蚁有什么两样?而世俗之人又不会把我和为气节而死的人相提并论,只会认为我智虑穷尽、罪恶极大,不能自免,终于被杀罢了。为什么这样呢?这是我平素立身的职业地位,使人们这样看我啊。
人本来都有一死,有的人死得比泰山还重,有的人死得比鸿毛还轻,这是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不同啊!最上等的是不辱没祖先,其次是不辱没自身,其次是不在道理和脸色上受辱,其次是不在言辞上受辱,其次是被捆绑屈身受辱,其次是换上囚服受辱,其次是戴着枷锁、遭受杖刑受辱,其次是被剃去头发、用铁圈束颈受辱,其次是毁坏肌肤、断残肢体受辱,最下等的是宫刑,屈辱到了极点啊!
古书上说:"刑罚不施加到大夫身上。"这是说士人的节操不可不加以磨砺啊。古时候,富贵而姓名磨灭不传的人,多得记都记不完,只有那些卓越豪迈、不同寻常的人,才能被后世称颂。
那是因为:周文王被拘禁,才推演了《周易》;孔子遭受困厄,才写作了《春秋》;屈原被放逐,才创作了《离骚》;左丘氏失明,才写出了《国语》;孙膑被挖去膝盖骨,才编修了《兵法》;吕不韦被贬到蜀地,世上才流传下《吕览》;韩非被囚禁在秦国,才写出了《说难》《孤愤》;《诗经》三百篇,大都是圣贤们抒发愤懑而创作出来的。这些人都是心中有忧闷纠结、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,所以追述往事,寄希望于将来的人。
我也是想借此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,通晓从古到今的变化,自成一家独到的学说。可是全书起草尚未完成,就遭遇了这场大祸。我痛惜这部书不能完成,因此接受最残酷的刑罚而没有怨怒之色。我果真能写完这部书,把它藏在名山之中,传给志同道合的人,让它在四通八达的都市里流传,那么我就抵偿了从前所受屈辱的债,即使一万次被杀戮,又哪里会有悔恨呢!
全文以"辱—死—志"为内在线索,情感先压至极卑、极辱的低谷,再翻升至伟大精神的高峰,大起大落,如悲风怒涛:
第一层(①—④)· 奉书致歉,暗伏苦衷:开头"牛马走""再拜"谦辞满纸,看似寻常书仪。然"阙然久不报,幸勿为过"一句,已透出久不回信的难言隐曲——不是薄情,而是无颜以对、无话可说。这是欲扬先抑,为下文倾吐万丈悲愤蓄势。
第二层(⑤—⑧)· 自陈卑微,见死之轻:"仆之先"一段,字字自轻自贱:"倡优所畜,流俗之所轻"。这并非真的自卑,而是要说明一个残酷的事实——在皇权与世俗眼中,太史令不过是帝王弄臣,这样的人即便死了,也只如"九牛亡一毛",与蝼蚁无异。"素所自树立使然"七字,道尽身份对个体价值的碾压。
第三层(⑨—⑪)· 泰山鸿毛,立生死观:由"死之轻"翻出全文精神核心——"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"。死的价值不在死本身,而在为何而死。紧接着以层递排比列"十辱"等次,把宫刑推到"最下……极矣"的顶点:这是一种巨大的屈辱感,却也反激出"连这极致之辱都已忍受"的坚韧——我之所以不死,绝非贪生,而是有重于泰山的事业未竟。
第四层(⑫—⑭)· 发愤著书,以古自证:"古者富贵而名摩灭"一转,由悲慨转入激扬。连举文王、仲尼、屈原、左丘、孙子、不韦、韩非"七贤发愤"之典,说明凡传世之作,无不是"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"的发愤之作。这既是论证"屈辱可以成就大事业",更是在为自己的忍辱著书寻找历史的正当性:我正走在这条圣贤走过的路上。
第五层(⑮—⑰)· 明志殉书,掷地有声:"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"三句,庄严宣告《史记》的学术抱负。"就极刑而无愠色"一句,与前文"最下腐刑极矣"遥相呼应:当初以为奇耻大辱,如今为了此书,竟能坦然受之而无怒。末了"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",把一个在血泪中站立起来的伟大灵魂,永远定格在文学与历史的星空。
考点一:"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"——全文文眼。死的价值不在死本身,而在为何而死。为伟大事业而死,比泰山还重;为无意义的事而死,比鸿毛还轻。"用之所趋异也"——因为所追求的不同。这一句突破了世俗"刑不上大夫"、受辱即当自杀的名节观。
考点二:"太上不辱先……最下腐刑极矣"——十辱层递。从精神之辱(辱先、辱身、辱理色、辱辞令)到肉体之辱(缚、囚服、杖刑、髡钳、断肢、宫刑),层层递加。把宫刑推到"最下……极矣"的顶点,这是巨大的屈辱感,却也反激出"连这极致之辱都已忍受"的坚韧。
考点三:"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……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"——发愤著书。连举七位先贤受困著书之典,说明凡传世之作,无不是"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"的发愤之作。这既是论证"屈辱可以成就大事业",更是在为自己的忍辱著书寻找历史的正当性。
考点四:"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"——《史记》总纲。三句庄严宣告《史记》的学术抱负: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、通晓从古到今的变化、自成一家独到的学说。这是中国史学史上最宏伟的学术宣言。
考点五:"草创未就,会遭此祸,惜其不成,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"——忍辱的动因。为什么受了腐刑而无怒?因为"惜其不成"——书还没写完。为了完成《史记》,连最耻辱的宫刑都能坦然受之,这就是"重于泰山"的事业对个体生命的召唤。
考点六:"仆诚已著此书,藏之名山,传之其人,通邑大都,则仆偿前辱之责,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!"——殉书之志。只要书能完成、能传世,就算一万次被杀戮,也绝不后悔。这是一个在血泪中站立起来的伟大灵魂的最终宣言。
| 对比维度 | 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 | 屈原《离骚》(节选) |
|---|---|---|
| 遭遇 | 受腐刑,隐忍苟活 | 被放逐,自沉汨罗 |
| 选择 | 以生殉书——忍辱完成《史记》 | 以死明志——投江而死 |
| 情感 | 悲慨沉雄,悲中有壮 | 幽愤缠绵,悲而激烈 |
| 著作 | 《史记》——史家之绝唱 | 《离骚》——抒情之绝唱 |
| 共同点 | 皆在遭受屈辱、困厄之后,把内心的愤懑化为伟大的著作——"发愤以抒情" | |
| 对比维度 | 司马迁"泰山鸿毛" | 文天祥"取义成仁" |
|---|---|---|
| 出处 | 《报任安书》 | 《过零丁洋》 |
| 选择 | 为完成《史记》而忍辱苟活 | 为殉国难而慷慨赴死 |
| 名句 | "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" | "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" |
| 逻辑 | 死之价值取决于所成之事——事未竟则不死 | 死之价值取决于所守之节——节已守则死可 |
| 共同点 | 皆认为死有轻重之分,皆追求死得其所、重于泰山,皆为中国文人的伟大生死观 | |
| 对比维度 | 司马迁 | 屈原 |
|---|---|---|
| 时代 | 西汉武帝 | 战国楚国 |
| 遭遇 | 为李陵辩护而受腐刑 | 被奸臣谗害而被放逐 |
| 选择 | 忍辱苟活,完成《史记》 | 不甘受辱,自沉汨罗 |
| 著作 | 《史记》——纪传体通史 | 《离骚》——浪漫主义抒情长诗 |
| 精神 | 以生殉书——事业重于名节 | 以死明志——名节重于生命 |
| 对后世影响 | "发愤著书"说——影响千古 | "香草美人"——比兴传统 |
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:周文王被商纣王拘禁在羑里,在狱中推演八卦为六十四卦,作《周易》。司马迁以此典说明:伟大的著作往往诞生于困厄之中。
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:孔子周游列国,屡遭困厄(厄于陈蔡),退而作《春秋》,以笔为刀,褒贬春秋二百四十二年的历史。
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:屈原被楚怀王放逐,忧愁幽思而作《离骚》——"离骚"者,犹离忧也。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篇长篇抒情诗。
左丘失明,厥有《国语》:左丘氏失明后,才写出《国语》。司马迁以此典说明:身体的残疾反而激发了著书的决心。
孙子膑脚,《兵法》修列:孙膑被庞涓陷害,挖去膝盖骨(膑刑),后在齐国为军师,著《孙膑兵法》。身体受刑而兵法大成。
不韦迁蜀,世传《吕览》:吕不韦被贬谪到蜀地,他召集门客编写的《吕氏春秋》(《吕览》)却流传于世。
韩非囚秦,《说难》《孤愤》:韩非被囚禁在秦国,在狱中写下《说难》《孤愤》等名篇。司马迁连串引用七位先贤受困著书之典,既是论证"屈辱可以成就大事业",更是在为自己的忍辱著书寻找历史的正当性。
开篇谦辞满纸:"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"——"牛马走"是自谦之辞,意为像牛马一样被驱使的仆人。这种极度自谦,在全文开篇即定下压抑的基调。
自陈卑微:"倡优所畜,流俗之所轻"——司马迁把自己的地位贬到尘埃里:在皇权眼中,太史令不过是帝王弄臣。这并非真的自卑,而是要说明:这样的人即便死了,也只如"九牛亡一毛"。
泰山鸿毛:由"死之轻"翻出全文精神核心——"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"。死的价值不在死本身,而在为何而死。这是全文的"文眼"。
十辱层递:紧接着以层递排比列"十辱"等次,把宫刑推到"最下……极矣"的顶点。这是一种巨大的屈辱感,却也反激出"连这极致之辱都已忍受"的坚韧。
发愤著书:由悲慨转入激扬。连举七贤发愤之典,说明凡传世之作,无不是"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"的发愤之作。这是在为自己的忍辱著书寻找历史的正当性。
明志殉书:"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"三句,庄严宣告《史记》的学术抱负。末了"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",把一个在血泪中站立起来的伟大灵魂,永远定格。
- 比喻精当,触目惊心:"九牛亡一毛"喻生命之轻贱,"泰山""鸿毛"比死之价值轻重,"蝼蚁"喻地位之卑微。比喻把抽象的生死价值写成可掂可量之物,沉痛而警策。
- 排比层递,气势逼⼈:"太上不辱先……最下腐刑极矣"以十个等次层层下推,如九级浮屠般把羞辱感压到极处;又以"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……"七句排比如潮,把"发愤著书"的信念推向高潮。一抑一扬,对比强烈。
- 用典繁密,以古自况:连串引用七位先贤受困著书之典,既是论据,又是自我期许——司马迁以"倜傥非常之人"自命,把个人的屈辱汇入历史长河的"发愤"传统,使一己之悲获得千钧的历史重量。
- 夹叙夹议,情理交融:叙受辱之事极悲,议生死之理极壮;叙事如泣如诉,议论斩钉截铁。悲与壮、屈辱与坚韧交织,形成"悲慨沉雄"的独特风格。
- 欲扬先抑,大起大落:全文先把自己贬到尘埃(倡优、蝼蚁、最下腐刑),再层层翻扬,终成"成一家之言"的山岳。这种抑扬顿挫,正是作者精神由屈辱到挺立的真实轨迹。
- 排比层递,气势逼⼈:"太上不辱先……最下腐刑极矣"以十个等次层层下推,如九级浮屠般把羞辱感压到极处;又以"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……"七句排比如潮,把"发愤著书"的信念推向高潮。一抑一扬,对比强烈。
- 用典繁密,以古自况:连串引用七位先贤受困著书之典,既是论据,又是自我期许——司马迁以"倜傥非常之人"自命,把个人的屈辱汇入历史长河的"发愤"传统,使一己之悲获得千钧的历史重量。
- 比喻精当,触目惊心:"九牛亡一毛"喻生命之轻贱,"泰山""鸿毛"比死之价值轻重,"蝼蚁"喻地位之卑微。比喻把抽象的生死价值写成可掂可量之物,沉痛而警策。
- 夹叙夹议,情理交融:叙受辱之事极悲,议生死之理极壮;叙事如泣如诉,议论斩钉截铁。悲与壮、屈辱与坚韧交织,形成"悲慨沉雄"的独特风格。
易错一:把"辱"一律解作"耻辱"。文中"不辱先""不辱身"的"辱"是使动/被动义"使……受辱",非名词"耻辱";而"最下腐刑极矣"之"辱"才是名词性"屈辱"。命题常混考——"太上不辱先"须译作"不使祖先受辱",不可译"不耻辱祖先"。
易错二:把"法"与"刑"混同。"伏法受诛"的"法"指法律、刑律,"伏法"即依律被处死;绝非"方法"。教材对比:"法度"(《过秦论》)指制度,"凡先王之法"(《察今》)指法令。
易错三:误读"义"与"死"。"死节者"的"死"是为……而死(为动用法),"死节"即"为节操而死";"义"在本文未直出,但"激于义理"之"义"指道义、正义。命题陷阱:把"死节"译成"死亡的节日"之类,断不可取。
易错四:"发愤著书"的"发愤"误读为"发奋图强"。此处"发愤"是抒发愤懑("发"为抒发,"愤"为愤懑郁结),非"下决心努力"。司马迁原意指圣贤因"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"而著书以抒愤——这是理解全文的关键,误作"发奋"即谬以千里。
易错五:"用之所趋异也"的"用"误读。"用"在此是介词因为,全句意为"因为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不同";非"使用"。教材对比:"用心一也"(《劝学》)、"贤能用于时"("被任用")。
易错六:"九牛亡一毛"的"亡"误读为"死亡"。"亡"在此是丢失、失去(亡,逃失也),即"九牛身上失掉一根毛";非"死亡"。教材对比:"亡羊补牢""暮而果大亡其财"(《智子疑邻》)皆同"丢失"义。
易错七:"究天人之际"三句的语序与词性。"究""通""成"三个动词并列作谓语,"际"是分界、关系(天人之间的关系),非"之际"的时间义。默写常把"际"误写成"际"的形近字,须留意。
易错八:混淆《史记》体例与"本纪/世家"对象。命题常考:"本纪"记帝王、"世家"记诸侯、"列传"记人物。项羽入本纪、孔子入世家、陈涉入世家,正见司马迁"不以成败论英雄"的史识——这也是《报任安书》"成一家之言"的具体体现。
天汉二年(前99)的真实处境: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(李夫人之兄)征匈奴,令李陵护辎重。李陵自请率五千步兵独当一路,遇匈奴八万骑兵,转战千里,矢尽援绝而降。武帝问司马迁,司马迁极言李陵之功,意在"以宽主上之心",却被武帝认为是在贬低贰师、讽刺自己,遂下狱。次年,武帝派公孙敖救李陵,敖伪报李陵教匈奴练兵,武帝族灭陵家,司马迁亦因此受腐刑。
为何"隐忍苟活"而不自杀:汉代士大夫"刑不上大夫",受腐刑乃奇耻大辱,依俗当自裁。司马迁在信中自剖:他若当时伏法而死,"若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"——不仅毫无价值,世人还会以为他"智穷罪极"。他之所以忍辱,全因《史记》"草创未就"。这是把"个人名节"让位于"名山事业"的悲壮抉择。
"刑余之人"的时代屈辱:出狱后司马迁任中书令——此职武帝后多由宦官担任,在士人眼中是"倡优所畜"的贱职。故任安来信责他"推贤进士",他痛切回应:我已"残秽",根本没有资格论事、荐士。这不是矫情,而是一个精神上被彻底碾压者的真实自白。
思辨一:司马迁"隐忍苟活"与儒家"舍生取义"是否矛盾?表面看似乎矛盾——孟子曰"生亦我所欲也,义亦我所欲也;二者不可得兼,舍生而取义者也";司马迁却"舍义(名节)而取生"。实则二者并不矛盾:孟子之"义"是道义原则,司马迁之"辱"是肉体刑辱,他所"取"的生,正是为了成就更大的"义"——完成《史记》这一"成一家之言"的名山事业。他不是不要义,而是把"义"从"一身之名节"提升到"千古之文史"。死,容易;忍辱负重以完成伟业,才是真正的大勇。
思辨二:"发愤著书"说是不是一种"苦难崇拜"?司马迁列举七位先贤"受困而著书",容易让人误以为"只有苦难才能出伟大作品"。须辨清:他并非赞美苦难,而是指出一个事实——当士人"意有所郁结,不得通其道"时,著书是他们把悲愤转化为文明创造的唯一出路。这是对专制皇权压迫下士人命运的深刻体认,而非鼓励自讨苦吃。
| 类别 | 条目(原文 → 释义/说明)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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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通假字 | ① 诎体受辱:"诎"通"屈",弯曲。② 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:"底"通"抵",大抵、大都。③ 剔毛发:"剔"通"剃",剃去。④ 偿前辱之责:"责"通"债",债务、屈辱。⑤ 名摩灭:"摩"通"磨",磨灭。⑥ "阙然久不报"的"阙"通"缺",间隔。 |
| 古今异义 | ① 下流/流俗:古指世俗之人、卑下地位;今义今无贬义时多指品行低下。② 意气勤勤恳恳:古指情意、心意;今多指意志气概、偏激情绪。③ 非常之人:古指不同寻常;今为副词"很"。④ 反复:古指扭转、往复;今义为重复。⑤ 颜色(本文未出现):古指脸色;今指色彩。⑥ 向前(本文未出现):古指刚才;今指朝着前方。 |
| 词类活用 | ① 倡优所畜:名词作状语,像乐师优伶一样。② 不辱先:使动用法,使……受辱。③ (以)鄙陋:固陋,形容词作名词,鄙陋之见。④ 轻于鸿毛:形容词作动词,比……轻。⑤ 流俗之所轻:形容词作动词,轻视。⑥ 衣赭衣(本文未选):名词作动词,穿。 |
| 一词多义 | 【望】① 若望仆不相师:怨恨、抱怨;② 吾视其辙乱,望其旗靡(《曹刿论战》):远望。【过】① 幸勿为过:怪罪;② 无乃尔是过与(《季氏》):责备;③ 过蒙拔擢:过分。【就】① 卒就死耳:靠近、走向;② 就极刑而无愠色:接受、承受。【用】① 用之所趋异也:因为;② 又备今世之用:用处。【固】① 固主上所戏弄:本来;② 固请召问:坚决。【胜】① 不可胜记:尽;② 此时无声胜有声(白居易):胜过。 【辱】(本篇重点)① 太上不辱先:使动,使……受辱;② 不辱身:使自身受辱;③ 辱赐书:敬辞,"承蒙您屈辱身分";④ 则仆偿前辱之责:名词,屈辱。教材对比:"猥自枉屈,由是感激,遂许先帝以驱驰"(受任于败军之际,奉命于危难之间)——"辱"在敬辞中多含"屈辱身分"义。 【死】(本篇重点)① 死节者:为动,为……而死;② 人固有一死:动词,死亡;③ 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……卒就死耳:名词,死亡。教材对比:"死国可乎"(《陈涉世家》)=为国事而死,同"为动"。 【法】① 伏法受诛:刑律、法律;② 凡先王之法(《察今》):法令制度;③ 治世不一道,便国不必法古(《商君书》):效法。 【义】① 激于义理者:道义、正义;② 吾义固为之死(《信陵君窃符救赵》):按道义;③ 君之臣,无义而父之,不义而死之:合宜的道德行为。 |
| 特殊句式 | ① 与蝼蚁何以异:宾语前置,即"以何异"。② 而世又不与能死节者比:省略句,"与"后省"之"(我)。③ 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……:意念被动句,"拘"即"被拘禁"。④ 至激于义理者不然:被动句,"于"表被动。⑤ 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:判断句,"……也"表判断。⑥ (司马迁)草创未就:省略主语。⑦ 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:状语后置,"于泰山""于鸿毛"即"比泰山""比鸿毛"。 |
太史令为汉代掌天文、历法、史籍、祭祀之官,位卑而近君,属"文史星历"之职。司马迁受腐刑后任中书令,此职西汉武帝后多由宦官担任,掌传宣诏命,虽被视为"尊任",在当时士人眼中却是"刑余之人"所居,故司马迁深以为耻。
即破坏生殖机能的酷刑,为汉代"五刑"之一。在汉代士大夫观念中,"刑不上大夫",受宫刑是比死亡更大的耻辱,"自古而耻之"。司马迁若依世俗当自杀全节,而他选择忍辱,正见其志之非凡。
司马迁提出"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",把文学创作与作者的遭遇、愤懑相联系。此说后为韩愈"不平则鸣"、欧阳修"诗穷而后工"所继承发展,成为中国古代重要的创作理论。
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,130篇,五十二万余字,记事上起黄帝、下至汉武帝太初年间,约三千年。分本纪、世家、列传、表、书五体。鲁迅誉为"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《离骚》"。
"足下"为古代下称上或平辈间的敬称。"牛马走"为自谦之辞,意为像牛马一样被驱使的仆人。汉代书信称"尺牍",因书简写于一尺一寸的木牍而得名,后成为书信文体的代称。
文中"太上不辱先……最下腐刑极矣",是汉代刑罚耻辱等级的生动概括:从精神之辱(辱先、辱身、辱理色、辱辞令)到肉体之辱(缚、囚服、杖刑、髡钳、断肢、宫刑),层层递加,可见士人对"辱"的极端敏感。
天汉二年(前99),李陵率五千步兵深入匈奴,遭遇八万骑兵,力战而降。司马迁为李陵辩护,触怒汉武帝,被下狱,次年受腐刑。这是司马迁一生的转折点——从一个太史令,变成了"刑余之人"。
《史记》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,130篇,五十二万余字。分本纪(帝王)、世家(诸侯)、列传(人物)、表(年表)、书(制度)五体。记事上起黄帝、下至汉武帝太初年间,约三千年。鲁迅誉为"史家之绝唱,无韵之《离骚》"。
司马迁提出"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",把文学创作与作者的遭遇、愤懑相联系。此说后为韩愈"不平则鸣"、欧阳修"诗穷而后工"所继承发展,成为中国古代重要的创作理论。
任安(字少卿)是司马迁的友人。征和二年(前91),太子刘据因巫蛊之祸起兵,任安时任北军使者护军,闭门观望。事后被汉武帝下狱,判腰斩。他曾写信给司马迁,希望他"推贤进士"、出面救援。司马迁久不回复,至太始四年方以此长信作答。
司马迁《报任安书》中的生死观名言。它打破了儒家"士可杀不可辱"的传统名节观,提出"死之轻重取决于所为何事"的新价值观,对后世影响深远。毛泽东《为人民服务》引用此句。
文中"太上不辱先……最下腐刑极矣",是汉代士人耻辱观的生动标本。它说明在那个时代,受宫刑不仅是肉体之痛,更是精神上的奇耻大辱——比死更可怕。正因如此,司马迁的忍辱负重才显得格外悲壮。
司马迁死后,《史记》有缺,其外孙杨恽将其公布于世。东汉班固作《汉书》,其中武帝以前多取《史记》。司马迁开创纪传体,班固断代为史,并称"马班"。
A. "剖符丹书"是汉代帝王赐给功臣世代免罪的凭证。
B. "卜祝"指掌管占卜与祭祀的官,与太史令职掌相近。
C. "腐刑"即宫刑,在汉代被士大夫视为最体面的一种刑罚。
D. "足下"是古代对对方的敬称,可用于平辈之间。
A. "太史公"是司马迁自称其官职,太史令掌天文、历法、史籍。
B. "腐刑"即宫刑,在汉代被士大夫视为最耻辱的刑罚。
C. 《史记》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,分本纪、世家、列传、表、书五体。
D. "足下"是古代对对方的谦称,只能用于自称。
A. 太上不辱先/辱赐书,教以慎于接物
B. 与能死节者比/死国可乎(《陈涉世家》)
C. 不可胜记/此时无声胜有声
D. 用之所趋异也/重为乡党所笑
A. "剖符丹书"是汉代帝王赐给功臣、可及后世免罪的凭证。
B. "太史公"是司马迁自称其官职,太史令掌天文、历法、史籍。
C. 《史记》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,分本纪、世家、列传、表、书五体。
D. "刑不上大夫"语出《礼记·曲礼》,意谓大夫有罪当自请裁,不受刑辱。
1. 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。
2. 太上不辱先,其次不辱身……最下腐刑极矣!
3.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
4. 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。
5. 《诗》三百篇,大底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。
6.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
7. 草创未就,会遭此祸,惜其不成,是以就极刑而无愠色。
8. 假令仆伏法受诛,若九牛亡一毛,与蝼蚁何以异?——九牛一毛,喻生命之轻。
9.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——发愤著书的先声。
10.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——《史记》总纲。
11. 仆诚已著此书,藏之名山,传之其人,通邑大都,则仆偿前辱之责,虽万被戮,岂有悔哉!——殉书之志。
12. 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,用之所趋异也。——全文文眼,生死观宣言。
13.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,不可胜记,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。——发愤著书的先声。
14. 盖文王拘而演《周易》;仲尼厄而作《春秋》;屈原放逐,乃赋《离骚》。——发愤著书典例。
15. 亦欲以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。——《史记》总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