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生平阶段：白居易（772—846），字乐天，晚年号香山居士，下邽（今陕西渭南）人，中唐伟大现实主义诗人，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。贞元十六年（800）进士，曾任翰林学士、左拾遗，以直言敢谏、写讽喻诗闻名。元和十年（815），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人刺杀力主削藩的宰相武元衡，白居易率先上书请捕凶手，反被政敌弹劾"越职言事"，先贬江州刺史，再贬江州（今江西九江）司马，时年四十四岁。这是他一生政治上的最大挫折。
时代背景：中唐之世，安史之乱虽平，藩镇割据如故，宦官专权、朋党之争日烈。所谓"元和中兴"不过昙花一现，正直文士动辄得咎、远贬江湖。白居易由京官而江州司马，正是这一时代政治的缩影。
创作情境：元和十一年（816）秋，白居易在湓浦口（湓水入长江处）送客，夜闻舟中琵琶声，邀见，原来是一位本在长安红极一时、如今年长色衰、嫁作商人妇的歌女。她的高超技艺与沦落身世，勾起诗人自己被贬的愤懑。由人及己，同病相怜，遂写下这首六百一十六言的千古长诗，并以"行"名之。
文体流派：七言歌行（乐府古题）。白居易与元稹共创"元和体"，其感伤长篇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被誉为"唐人歌行之冠"；叙事、描写、抒情水乳交融，音乐描写尤为千古独步。
① 元和十年，予左迁九江郡司马。
② 明年秋，送客湓浦口，闻舟中夜弹琵琶者。
③ 问其人，本长安倡女，尝学琵琶于穆、曹二善才。
④ 年长色衰，委身为贾人妇。
⑤ 遂命酒，使快弹数曲。曲罢悯默。
⑥ 予出官二年，恬然自安，感斯人言，是夕始觉有迁谪意。
⑦ 因为长句，歌以赠之，凡六百一十六言，命曰《琵琶行》。
⑧ 浔阳江头夜送客，枫叶荻花秋瑟瑟。
⑨ 主人下马客在船，举酒欲饮无管弦。
⑩ 醉不成欢惨将别，别时茫茫江浸月。
⑪ 忽闻水上琵琶声，主人忘归客不发。
⑫ 移船相近邀相见，添酒回灯重开宴。
⑬ 千呼万唤始出来，犹抱琵琶半遮面。
⑭ 转轴拨弦三两声，未成曲调先有情。
⑮ 弦弦掩抑声声思，似诉平生不得志。
⑯ 低眉信手续续弹，说尽心中无限事。
⑰ 轻拢慢捻抹复挑，初为《霓裳》后《六幺》。
⑱ 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。
⑲ 嘈嘈切切错杂弹，大珠小珠落玉盘。
⑳ 间关莺语花底滑，幽咽泉流冰下难。
㉑ 冰泉冷涩弦凝绝，凝绝不通声暂歇。
㉒ 别有幽愁暗恨生，此时无声胜有声。
㉓ 银瓶乍破水浆迸，铁骑突出刀枪鸣。
㉔ 曲终收拨当心画，四弦一声如裂帛。
㉕ 东船西舫悄无言，唯见江心秋月白。
㉖ 沉吟放拨插弦中，整顿衣裳起敛容。
㉗ 自言本是京城女，家在虾蟆陵下住。
㉘ 十三学得琵琶成，名属教坊第一部。
㉙ 曲罢曾教善才服，妆成每被秋娘妒。
㉚ 五陵年少争缠头，一曲红绡不知数。
㉛ 钿头银篦击节碎，血色罗裙翻酒污。
㉜ 今年欢笑复明年，秋月春风等闲度。
㉝ 弟走从军阿姨死，暮去朝来颜色故。
㉞ 门前冷落鞍马稀，老大嫁作商人妇。
㉟ 商人重利轻别离，前月浮梁买茶去。
㊱ 去来江口守空船，绕船月明江水寒。
㊲ 夜深忽梦少年事，梦啼妆泪红阑干。
㊳ 我闻琵琶已叹息，又闻此语重唧唧。
㊴ 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！
㊵ 我从去年辞帝京，谪居卧病浔阳城。
㊶ 浔阳地僻无音乐，终岁不闻丝竹声。
㊷ 住近湓江地低湿，黄芦苦竹绕宅生。
㊸ 其间旦暮闻何物？杜鹃啼血猿哀鸣。
㊹ 春江花朝秋月夜，往往取酒还独倾。
㊺ 岂无山歌与村笛，呕哑嘲哳难为听。
㊻ 今夜闻君琵琶语，如听仙乐耳暂明。
㊼ 莫辞更坐弹一曲，为君翻作《琵琶行》。
㊽ 感我此言良久立，却坐促弦弦转急。
㊾ 凄凄不似向前声，满座重闻皆掩泣。
㊿ 座中泣下谁最多？江州司马青衫湿。
① 元和十年：公元815年。元和，唐宪宗年号。左迁：贬官降职（古人尊右卑左）。九江郡司马：即江州（今江西九江），司马为州刺史副职，唐时多以贬官充任，实为闲职。
② 明年：第二年，即元和十一年（816）。湓（pén）浦口：湓水入长江处，在今九江。
③ 倡女：歌女。善才：唐代对琵琶师的通称。穆、曹二善才：当时著名琵琶师。
④ 委身：托身，指出嫁。贾（gǔ）人：商人。
⑤ 命酒：叫人摆酒。快弹：畅快地弹奏。悯默：忧郁沉默。
⑥ 出官：京官外调。恬然自安：心境平静，自以为安。斯人：这人，指琵琶女。迁谪（zhé）：贬官。
⑦ 因为长句：于是创作这首七言长诗。因，于是；为，写。凡：总共。六百一十六言：六百一十六个字。命曰：取名叫。
⑧ 浔阳江：长江流经江州一段。荻（dí）花：芦苇花。瑟瑟：微风吹动草木的声音。开篇七个字点出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事件，秋色满纸。
⑨ 主人下马客在船：互文，我和客人一同下马上船。管弦：管乐器、弦乐器，代指音乐。
⑩ 惨：凄惨。江浸月：江中月影仿佛被江水浸泡。以景结情，写离别之茫。
⑪ 水上：江面上。忘归：忘了回去。不发：不开船。侧面烘托琵琶声之动人。
⑫ 回灯：重新掌灯。重开宴：重新摆开酒宴。
⑬ 千呼万唤：一再地呼唤邀请。始出来：才肯出来。写歌女矜持、迟疑、含羞。半遮面：用琵琶遮住半边脸。
⑭ 转轴拨弦：转动琴轴、拨弄琴弦，调弦试音。三两声：几声试弹。写演奏前的准备，未成曲调而情已先露。
⑮ 掩抑：低沉抑郁。声声思（sì）：每一声都含愁思。思，愁思。不得志：不如意、不得意。
⑯ 低眉：低头。信手：随手。续续：连续。
⑰ 拢、捻（niǎn）、抹、挑：弹琵琶的四种手法。《霓裳》：即《霓裳羽衣曲》。《六幺（yāo）》：当时有名的大曲。
⑱ 大弦：最粗的弦，声音沉重悠长。嘈嘈：声音沉重舒展。小弦：最细的弦，声音轻细急促。切切：声音轻细急促。私语：低声私谈。
⑲ 错杂：交错夹杂。大珠小珠落玉盘：喻乐音清脆圆润、高低错落。
⑳ 间（jiān）关：鸟声婉转。莺语花底滑：像黄莺在花下啼鸣那样流利。幽咽：低泣声，这里形容水声滞涩。泉流冰下难：像泉水在冰下艰难流淌。
㉑ 冷涩：冷滞艰涩。弦凝绝：弦声渐渐凝滞、中断。声暂歇：声音暂时停歇。
㉒ 幽愁暗恨：深藏在心底的愁与恨。此时无声胜有声：此时的沉默比有声更动人——音乐描写的最高境界。
㉓ 银瓶乍破：银瓶忽然破裂。水浆迸（bèng）：水浆飞溅。铁骑突出：带甲的骑兵猛地冲出。刀枪鸣：刀枪相击发出轰鸣。写音乐在沉寂后骤然爆发，惊心动魄。
㉔ 拨：拨弦的拨片。当心画：在弦的中心划过（画通"划"）。四弦一声：四根弦同时发声。如裂帛：像撕裂丝织品那样清脆。
㉕ 东船西舫（fǎng）：船的左右两边。舫，船。悄无言：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。江心秋月白：只见江心一轮秋月，银光惨白。以景结情，侧面烘托音乐余韵。
㉖ 沉吟：要说话又迟疑的样子。整顿：整理。敛容：收敛面部表情，显出庄重神色。
㉗ 虾蟆（há ma）陵：在长安城南，当时歌女聚居之地。
㉘ 教坊：唐代管理音乐的官署。第一部：第一部类，即最优秀的一队。
㉙ 曲罢曾教善才服：弹完曲子曾让琵琶师佩服。妆成每被秋娘妒：打扮好了常被其他漂亮歌女嫉妒。秋娘，唐代歌伎多以"秋娘"为名，此处泛指貌美歌伎。
㉚ 五陵年少：京城富家子弟。五陵，汉代五个皇帝陵墓在长安附近，多富豪聚居。缠头：当时以锦帛赏赐歌女，称"缠头"。红绡（xiāo）：红色薄绢。
㉛ 钿（diàn）头银篦（bì）：两端镶金花的银篦（发饰）。击节碎：打拍子时敲碎了也不吝惜。血色罗裙翻酒污：红色罗裙被翻倒的酒沾污也不在意。写昔日欢乐豪奢。
㉜ 秋月春风：指岁月。等闲度：随随便便、轻易地度过。
㉝ 弟走从军：弟弟从军离去。阿姨死：师父（一说姨母）去世。颜色故：容颜衰老。故，旧、老。
㉞ 鞍马稀：来往的车马稀少。老大：年纪大了。
㉟ 重利轻别离：看重财利，看轻离别。浮梁：今江西景德镇，唐时茶叶集散地。
㊱ 去来：走了以后。来，语气助词。守空船：独守空船。绕船月明江水寒：明月绕船、江水生寒，写孤寂。
㊲ 少年事：年轻时欢乐的往事。梦啼：梦中啼哭。妆泪红阑干：脸上的脂粉和血泪纵横交错。阑干，纵横。
㊳ 重（chóng）唧唧：更加叹息。唧唧，叹息声。
㊴ 同是：同样都是。天涯沦落人：漂泊在远方、失意无归的人。相逢何必曾相识：今日相逢，又何必从前认识呢！这是全诗主旨。
㊵ 帝京：长安。谪居卧病：贬官居住在浔阳，又多卧病。
㊶ 地僻：地方偏僻。终岁：一年到头。丝竹：弦乐管乐，代指音乐。
㊷ 黄芦苦竹：枯黄的芦苇、苦竹，都是荒凉之地的植物。
㊸ 杜鹃啼血：传说杜鹃鸟啼声凄切，啼至血出乃止。猿哀鸣：猿声哀切。
㊹ 春江花朝（zhāo）：春天的江边、花开的早晨。秋月夜：秋天的月夜。独倾：独自饮酒。
㊺ 呕哑嘲哳（ōu yā zhāo zhā）：形容声音嘈杂刺耳，不成曲调。难为听：听不下去。
㊻ 耳暂明：耳朵忽然清亮起来。暂，忽然、一下子。
㊼ 莫辞更坐：不要推辞，再坐下。翻作：按曲调写作歌辞。
㊽ 却坐：退回原位坐下。却，退回。促弦：把弦拧紧（音调转高）。
㊾ 向前声：刚才奏的音调。掩泣：掩面哭泣。
㊿ 座中：在座的人。江州司马：诗人自指。青衫湿：青色的官服都被泪水打湿了。唐代八、九品文官服色为青，白居易此时官阶低，故着青衫。
唐宪宗元和十年，我被贬为九江郡司马。第二年秋天，到湓浦口送客，夜里听见船上有人弹琵琶，那声音铿铿锵锵，带着京城的腔调。探问那人，原是长安的歌女，曾向穆、曹两位琵琶名师学艺；如今年长色衰，嫁给一个商人做了妻子。我便叫人摆酒，让她畅快地弹上几支曲子。弹完了，她脸上带着忧郁；她向我叙说年轻时的欢乐，说到如今漂泊憔悴。我离京外调已经两年，心境安然自得，被她的话触动，这一夜才真正尝到贬谪的滋味。于是写了这首七言长诗赠给她，共六百一十六字，题作《琵琶行》。
夜里，我在浔阳江头送别客人，枫叶与荻花在秋风中瑟瑟作响。我下了马，走进客人的船，举起酒杯想一醉，却没有音乐助兴。酒喝得半酣，终究没有欢乐，凄凄惨惨就要分别；临别时，茫茫江水里浸着一轮冷月。忽然，水面上飘来一阵琵琶声——我忘了回家，客人也不肯开船。
我们寻声把船移过去，邀她出来相见；添了酒，重新掌灯，再开酒宴。千呼万唤，她才走了出来，怀里还抱着琵琶，半遮着脸。她转轴拨弦试了两三声，还没成曲调，就先透出了情意。一弦一弦，低沉抑郁；一声一声，饱含愁思，仿佛在诉说平生的不得志。她低着头，随手连续地弹，把心中无限的往事都弹了出来。轻轻拢，慢慢捻，又抹又挑，先弹《霓裳羽衣曲》，后弹《六幺》。粗弦嘈嘈，像急雨倾落；细弦切切，像有人低声私语。嘈嘈切切，交错地弹着，就像大大小小的珍珠，一颗颗落进玉盘。
有时，像黄莺在花下啼鸣，婉转流利；有时，像泉水在冰下流淌，幽咽艰难。冰泉又冷又涩，弦声仿佛凝住了；凝住不通，声音暂时停歇。就在这停顿里，另一种深藏的愁恨暗暗生出——这时候的沉默，竟比任何声响都更动人。忽然间，像银瓶破裂、水浆迸射；又像铁甲骑兵猛地冲出、刀枪齐鸣。曲子终了，她拿起拨片，对着弦心一划，四根弦同时一响，像撕开了一匹丝帛。东边西边的船上静悄悄的，没有人说话，只见江心一轮秋月，白晃晃地映在水里。
她沉吟着把拨片插回弦中，整理好衣裳，站起身，神情庄重起来。她说：我本是京城的女子，家住在虾蟆陵下。十三岁就学成了琵琶，名字列在教坊的第一部。弹完一曲，曾让琵琶师傅们叹服；梳妆好了，常惹得漂亮的姐妹们嫉妒。京城的富家子弟争着送来缠头，弹完一曲，得到的红绡不计其数。钿头银篦，打拍子敲碎了也不可惜；鲜红的罗裙，被翻倒的酒沾污了也全不在意。一年又一年，欢笑作乐，大好的春秋就这样随随便便消磨。直到弟弟从军走了，师父也去世了，朝来暮去，容颜一天天衰老。门前冷冷清清，来往的车马越来越少；年纪大了，只好嫁给一个商人。商人看重财利，看轻离别，上个月到浮梁做茶叶生意去了。他走后，我一个人在江口守着空船，绕着船的，只有这明月、这寒江。深夜里忽然梦见少年时的欢乐，梦中哭醒，脸上的脂粉和血泪纵横一片。
我听了她的琵琶已经叹息，又听了这番话，更加感慨。同样是流落在天涯的失意之人——今日相逢，又何必从前曾经相识！我自从去年辞别京城，贬谪卧病在这浔阳城里。浔阳地方偏僻，没有音乐，一年到头听不见丝竹之声。住得靠近湓江，地势又低又湿，黄芦苦竹绕着宅子丛生。这里早晚能听见什么？只有杜鹃啼血、猿猴哀鸣。春江花开的早晨、秋月皎洁的夜晚，我常常拿起酒来，独自斟饮。难道就没有山歌和村笛？那些声音呕哑嘲哳，实在难听。今夜听了你这琵琶声，就像听见仙乐，耳朵一下子清亮起来。请不要推辞，再坐下弹一曲，我为你写下一首《琵琶行》。
她被我的话深深感动，站了好久，然后回到座位上，把弦拧得更紧。凄凄切切，再不像刚才的曲调；满座的人重新听了，都掩面哭泣。这满座之中，谁流泪最多呢？我这个江州司马的青衫，已经被泪水打湿了。
- 误把「左迁」解为「升职」。——「左迁」是降职贬官（汉代贵右贱左）。白居易因上书请捕刺杀宰相武元衡的凶手，触怒权贵，被贬江州司马。
- 误读「虾蟆陵」的「虾蟆」为 xiā má。——古音同「蛤（há）蟆」，唐时长安东南著名游乐区，歌女聚居之地。
- 误把「铁骑突出刀枪鸣」的「突出」解为「表现突出」。——「突出」是突然冲出，形容乐声骤起如骑兵突阵。
- 误把「老大嫁作商人妇」的「老大」解为「排行老大」。——「老大」是年纪大了。
- 误把「去来江口守空船」的「来」当作实义。——「去来」是偏义复词，偏在「去」，「来」为语气助词，无义。
全诗以时间为序，以"江头送客—聆听琵琶—女诉身世—诗人自伤—再弹掩泣"为五段，把一场秋夜偶遇写成了两个天涯沦落人的命运交响：
第一段（⑧—⑪）江头送客："浔阳江头夜送客，枫叶荻花秋瑟瑟"开篇即景——枫叶如丹、荻花飘白、秋风瑟瑟，七个字便把送别环境渲染得凄清萧瑟。"主人下马客在船，举酒欲饮无管弦"，想借酒浇别愁，却连音乐都没有，更添寂寞。"醉不成欢惨将别，别时茫茫江浸月"，正凄惨欲别之际——"忽闻水上琵琶声，主人忘归客不发"，一笔陡转，琵琶声把即将黯然收场的送别重新提起，也把全诗推向主体。
第二段（⑫—㉕）聆听琵琶：这是全诗最精彩、最经典的段落。"移船相近邀相见，添酒回灯重开宴。千呼万唤始出来，犹抱琵琶半遮面"——"千呼万唤"写邀请之殷，"半遮面"写歌女含羞、饱经沧桑后的矜持。"转轴拨弦三两声，未成曲调先有情"，尚未正式演奏，情已先动人。接着"弦弦掩抑声声思，似诉平生不得志。低眉信手续续弹，说尽心中无限事"，未闻曲终，先从旋律中听出"不得志"。
正式演奏分为五层：①初弹对比——"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"，粗细弦声对照；②清脆圆润——"嘈嘈切切错杂弹，大珠小珠落玉盘"，声如珠玉；③由流利转艰涩——"间关莺语花底滑，幽咽泉流冰下难"，先如莺语花底，婉转流利，继如泉流冰下，幽咽难通；④停顿无声——"冰泉冷涩弦凝绝，凝绝不通声暂歇。别有幽愁暗恨生，此时无声胜有声"，一声既歇，万感俱来，沉默比弹奏更动人；⑤骤然爆发——"银瓶乍破水浆迸，铁骑突出刀枪鸣"，于无声处轰然一响，如银瓶破裂、铁骑突出，把情绪推向顶峰。最后"曲终收拨当心画，四弦一声如裂帛"，戛然而止；"东船西舫悄无言，唯见江心秋月白"——曲终之后，满船人仍沉浸在乐声里，江面寂静，唯余秋月。以景结情，余韵悠然。
第三段（㉖—㊲）女诉身世："沉吟放拨插弦中，整顿衣裳起敛容"，从演奏转入自叙。琵琶女今昔对比强烈：昔日——"十三学得琵琶成，名属教坊第一部。曲罢曾教善才服，妆成每被秋娘妒。五陵年少争缠头，一曲红绡不知数。钿头银篦击节碎，血色罗裙翻酒污。今年欢笑复明年，秋月春风等闲度"，是何等春风得意、挥金如土；今日——"弟走从军阿姨死，暮去朝来颜色故。门前冷落鞍马稀，老大嫁作商人妇……去来江口守空船，绕船月明江水寒。夜深忽梦少年事，梦啼妆泪红阑干"，又是何等冷落孤凄。今昔对照，身世之悲尽在其中。
第四段（㊳—㊼）诗人自伤："我闻琵琶已叹息，又闻此语重唧唧。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！"——这是全诗的情感枢纽。诗人不再只是旁观者，他从琵琶女的命运里看见了自己："我从去年辞帝京，谪居卧病浔阳城。浔阳地僻无音乐，终岁不闻丝竹声。住近湓江地低湿，黄芦苦竹绕宅生。其间旦暮闻何物？杜鹃啼血猿哀鸣。春江花朝秋月夜，往往取酒还独倾。岂无山歌与村笛，呕哑嘲哳难为听。"这一段极写江州之荒僻、生活之孤寂，与前面琵琶女所奏仙乐形成对照。于是他说："今夜闻君琵琶语，如听仙乐耳暂明。莫辞更坐弹一曲，为君翻作《琵琶行》。"
第五段（㊽—㊿）再弹掩泣："感我此言良久立，却坐促弦弦转急。凄凄不似向前声，满座重闻皆掩泣。座中泣下谁最多？江州司马青衫湿。"琵琶女被诗人的理解深深感动，再弹一曲，声调更凄切；满座皆泣，而诗人独多。"青衫湿"三字，把两个天涯沦落人的眼泪流在了一起，全诗在一片泪光中结束。
- 博喻写乐，出神入化：以"急雨"喻大弦沉重，以"私语"喻小弦轻细，以"珠落玉盘"喻清脆圆润，以"莺语花底"喻婉转流利，以"泉流冰下"喻幽咽艰涩，以"银瓶乍破、铁骑突出"喻骤然爆发，以"裂帛"喻收拨之声。一连串视觉、听觉、触觉的比喻，把无形的音乐写成可视可感的画面，是中国诗歌描写音乐的巅峰。
- 侧面烘托，以景结情："东船西舫悄无言，唯见江心秋月白"不直接写音乐如何，而写曲终之后听者如梦初醒、江面寂静、秋月惨白——以环境的静默烘托音乐的余韵，比正面写声更动人。
- 今昔对比，双重对照：琵琶女昔日"五陵年少争缠头"与今日"老大嫁作商人妇"对照；诗人昔日京官与今日"谪居卧病"对照；两人同构——都是从长安繁华跌入江州寂寞。
- 虚实相生，叙事抒情交融：叙事（送客、见女、听乐、问身世）是实；音乐描写、情感共鸣是虚。实中有虚，虚中有实，把一个偶遇故事写成了千古知己之叹。
- 情景交融，处处秋江："枫叶荻花秋瑟瑟"之凄凉、"别时茫茫江浸月"之怅惘、"唯见江心秋月白"之寂静、"绕船月明江水寒"之孤冷——一切景语皆情语。
- 互文见义："主人下马客在船"并非主人下马、客人上船，而是主人与客人一同下马上船，互文见义，一笔写出饯行场景。
- 叙议结合，直抒胸臆：叙事至"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"，诗人直接站出来议论抒情，把叙事与自白打通，成为千古知己之叹的枢纽。
- 抑扬顿挫，张弛有致：乐曲由舒缓而清脆而艰涩而停顿而爆发而收束，全诗叙事由凄凉而惊喜而惊叹而悲叹而共鸣，张弛节奏与情感起伏完全同步。
| 类别 | 条目（原文 → 释义/说明） |
|---|---|
| 通假字 | ① 曲终收拨当心画："画"通"划"，用拨片在弦上划过。 |
| 古今异义 | ① 明年秋：古为"第二年"；今为"今年的下一年"。② 因为长句：古为"于是创作"（因，于是；为，写）；今为因果连词。③ 向前声：古为"以前、刚才"；今为"朝着前方"。④ 颜色故：古为容貌；今为色彩。⑤ 老大：古为年纪大了；今为兄弟排行第一。⑥ 整顿衣裳：古为整理；今为使紊乱的变整齐。 |
| 词类活用 | ① 遂命酒：命，叫人；酒，名词作动词，摆酒。② 商人重利轻别离：重、轻均为意动，"以……为重""以……为轻"。③ 江州司马青衫湿：湿，形容词作动词，被打湿。④ 商人重利轻别离：无活用，注意"重、轻"为形容词意动。 |
| 一词多义 | 【命】① 遂命酒：叫、吩咐；② 命曰《琵琶行》：命名、取名。【是】① 是夕始觉有迁谪意：这；② 同是天涯沦落人：判断词。【暂】① 如听仙乐耳暂明：忽然、一下子；② 凝绝不通声暂歇：暂时。【却】① 却坐促弦：退回；② 相逢何必曾相识，却话巴山夜雨时：再、还。 |
| 特殊句式 | ① 转徙于江湖间（序中）：状语后置。② 尝学琵琶于穆、曹二善才：状语后置，"于穆曹二善才学琵琶"。③ 感斯人言：被动/省略，"被斯人言所感"。④ 使快弹数曲：省略句，"使（之）快弹数曲"。⑤ 是夕始觉有迁谪意：判断说明句。 |
"行"是古代乐曲的一种体裁，与"歌""吟"并称，统称"歌行"，属乐府古题，篇幅自由、句式参差、宜于叙事抒情。白居易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为唐代歌行双璧。
古人尚右，以"右"为尊、"左"为卑，故贬官称"左迁"。州司马本为刺史副职，唐时多以贬官充任，无实权。唐代八、九品文官服色为青（黑）色，白居易时官阶将仕郎（从九品下），故着青衫。"司马青衫"后成为迁客悲慨的经典典故。
教坊是唐代管理宫廷音乐、歌舞的官署。"名属教坊第一部"即名列最优的乐队。"缠头"是当时宴饮时以绫帛赏赐歌伎的风俗，后亦赏钱，"一曲红绡不知数"极写琵琶女当年身价之高。
汉代高祖、惠帝、景帝、武帝、昭帝五座陵墓在长安附近，富豪外戚多迁居其地，后世因以"五陵年少"泛指京城豪侠富贵子弟。
《霓裳羽衣曲》是唐代著名法曲，相传由西凉节度使杨敬述进献、唐玄宗改编，表现仙女翱翔仙境，是盛唐燕乐的代表。杨贵妃善舞此曲。
中唐白居易、元稹倡导的诗歌革新运动，主张"文章合为时而著，歌诗合为事而作"，继承《诗经》、汉乐府写实传统，多写民生疾苦、讽谕时弊。白居易《秦中吟》《新乐府》五十首为其代表。《琵琶行》虽属感伤长篇，亦可见其写实精神。
古人尚右卑左，贬官称"左迁"。州司马本为刺史佐官，唐代中叶以后渐成闲职，常以安置贬谪官员。白居易由左拾遗（从八品上）贬江州司马，实为政治惩罚。
虾蟆陵在长安城南曲江附近，本为汉董仲舒墓，门人过此皆下马致敬，故称"下马陵"，后音讹为"虾蟆陵"。唐时为歌女聚居、豪门宴游之地。
浮梁在今江西景德镇一带，唐时为重要茶叶集散地，商人往来贩茶。"商人重利轻别离，前月浮梁买茶去"，见唐代商业资本与茶贸之盛，亦反衬商人妇独守空船的孤寂。
「行」是乐府歌曲体裁，与「歌」「吟」并称「歌行」。《琵琶行》作于元和十一年（816），是长篇叙事诗，和《长恨歌》并称「元和体」。
唐代州司马是刺史的佐官，实为闲职安置贬官。白居易自称「江州司马青衫湿」，「司马」在此是贬谪的代称。
唐代管理音乐的机构：教坊管俗乐，梨园玄宗所设，教习法曲。琵琶女曾学琵琶于「穆、曹二善才」，「善才」是唐代对乐师的美称。
1. 浔阳江头夜送客，枫叶荻花秋瑟瑟。——七字点时空人景，秋意满纸。
2. 醉不成欢惨将别，别时茫茫江浸月。——以景结情，离愁茫远。
3. 千呼万唤始出来，犹抱琵琶半遮面。——写尽歌女矜持与沧桑。
4. 转轴拨弦三两声，未成曲调先有情。——未弹先情，传阿之神。
5. 弦弦掩抑声声思，似诉平生不得志。——从旋律中听出身世。
6. 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。——博喻写乐，粗细对照。
12. 东船西舫悄无言，唯见江心秋月白。——侧面烘托，余韵悠然。
13. 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！——全诗主旨，千古知己之叹。
14. 座中泣下谁最多？江州司马青衫湿。——以泪结篇，二人之悲融于一处。
7. 大弦嘈嘈如急雨，小弦切切如私语。——博喻写乐，粗细相生。
8. 别有幽愁暗恨生，此时无声胜有声。——写音乐留白，哲理与艺术兼具。
9. 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——全诗主旨，跨阶层的千古同情。
10. 东船西舫悄无言，唯见江心秋月白。——以景结情，乐止而余韵无穷。
《琵琶行》是长篇歌行压卷，音乐描写与主旨句是两大命题富矿。备考抓住：一是音乐博喻序列，八九个比喻须能按演奏顺序背诵并说出各自表现的乐声特点，这是赏析题必考；二是侧面烘托，「东船西舫悄无言，唯见江心秋月白」以听众反应与环境写音乐魅力，常考；三是情感双线，琵琶女的身世与诗人的遭遇双线交织，「同是天涯沦落人」是交汇点；四是文化常识，「左迁」「青衫」「善才」「教坊」须记牢。命题趋势上，常与《李凭箜篌引》《听颖师弹琴》作「音乐诗」比较阅读；默写易错字在「舫」「间关」「幽咽」「敛」「谪」。
《琵琶行并序》系于元和十一年（816）秋，地点在江州湓浦口（今江西九江）。须把起因扣紧：元和十年（815），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刺客刺杀力主削藩的宰相武元衡，白居易时任左拾遗，率先上书请捕凶手。这本是忠直之举，却被政敌扣上"越职言事"的帽子（他当时非谏官不当言），又造谣说他母亲看花坠井而死、他却作《赏花》《新井》诗"有伤名教"。于是先贬江州刺史，再追贬江州司马，时年四十四岁。这一贬，不是普通的调动，而是一个以直道事君的人，被整个官僚机器碾碎的政治判决。序中"予出官二年，恬然自安，感斯人言，是夕始觉有迁谪意"十二字，是理解全诗心境的钥匙：他表面"恬然自安"两年，其实压抑未发，直到湓浦口那夜，一个素不相识的歌女的琴声与身世，把他压了两年的迁谪之意一下点燃——"同是天涯沦落人"，是替自己，也替所有被时代碾压的人哭出来的。
①「千呼万唤始出来，犹抱琵琶半遮面。」"千呼万唤"极写邀请之殷、之反复；"始"是才——一个"始"字，写尽歌女饱经沧桑后的迟疑、矜持，也暗写她不愿轻易见人的身世；"犹抱琵琶半遮面"以动作细节写含羞与落魄，成为中国文学写少女／落魄女的经典画面。
②「别有幽愁暗恨生，此时无声胜有声。」"幽愁暗恨"是深藏心底、不形于色的愁与恨；"别有"＝另生出。二句写音乐暂歇时的留白——弦声既停，万感俱来，沉默比任何弹奏都更动人心。这是中国美学"此时无声胜有声"的最早诗化表达，暗合《老子》"大音希声"。
③「东船西舫悄无言，唯见江心秋月白。」"东船西舫"是互文（船的左右两边）；"悄无言"写听众沉醉、如梦初醒；"秋月白"的"白"字极冷——曲终之后，满江寂静，唯余惨白月光。以景结情，不写一声叫好，而满船人的震撼自在其中，是侧面烘托的极致。
④「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！」"同是"二字是全诗枢纽——把色衰见弃的歌女与遭谗被贬的迁客并置在同一位置；"天涯沦落"四字概括二人共有的"从长安繁华跌入江州寂寞"；"何必曾相识"打破士大夫与乐伎的身份鸿沟，在底层女子身上看见了自己。这是中国诗歌中罕见的、跨阶层的平等同情。
【意象层】音乐博喻意象群：急雨、私语、珠落玉盘、莺语花底、泉流冰下、银瓶乍破、铁骑突出、裂帛——一连串把无形琴声化为可视画面的喻体；秋江意象群：枫叶、荻花、江月、秋月白、绕船月明江水寒。
【意境层】送客别时是茫冷萧瑟（枫叶荻花、江浸月）；听乐时随曲境由急切而清脆而幽咽而爆发而死寂；自叙身世是今昔对照、繁华转凄凉；结于"青衫湿"则是泪光中的同病相怜。
【手法层】主要用：博喻写乐（八喻）、侧面烘托（悄无言、秋月白）、今昔对比（女与己双重对照）、互文（主人下马客在船）、以景结情、叙议结合（同是天涯句）。
【情感层】情感线是"惜别之凄→闻乐之惊→听身世之叹→同沦落之痛→青衫之哭"。哭的是歌女，更是自己，更是一个压抑人才、色衰即弃的时代。
问一：白居易是士大夫，琵琶女是贱民歌伎，身分天差地别。"同是天涯沦落人"这份共鸣，是不是诗人的自我投射、甚至自作多情？
简析：不是自作多情，而是一种了不起的精神平等。二者命运结构确有同构：都是从长安中心跌入江州边缘，都是被时代／权势抛弃（她色衰见弃，他遭谗被贬），都才华不被珍惜。白居易的伟大，在于他没有居高临下地"怜悯"歌女，而是在一个贱民身上看见了自己，说出"相逢何必曾相识"——这在士大夫普遍视乐伎为玩物的唐代，是破天荒的平等意识。"青衫湿"一半为她，一半为自己，一半更为这个时代。
问二：《琵琶行》写音乐，为何要在"声暂歇"时插入"此时无声胜有声"？这与《李凭箜篌引》的写法有何不同？
简析：白诗写音乐，最妙在懂得"停顿"：它不把音乐写成连续不断的声，而专留一段空白，让听者的情感在沉默里生长——"幽愁暗恨"正是在无声时涌出来的。这是以听众感受写音乐。李贺《李凭箜篌引》则纯用超现实的想象（女娲炼石、石破天惊、老鱼跳波），把音乐写成通天地泣鬼神的神异之力，几乎不写听者。一以人间感受胜，一以想象奇诡胜，是唐写乐诗的两座高峰。
| 字 | 本诗用例 → 教材对应用例 |
|---|---|
| 实词·暂 | ① 如听仙乐耳暂明：忽然、一下子。② 凝绝不通声暂歇：暂时。同一字两义："暂明"是忽然，"暂歇"是短时。对比《琵琶行》内部两见，最能辨析。 |
| 实词·却 | ① 却坐促弦：退回（原位）。对比《夜雨寄北》"何当共剪西窗烛，却话巴山夜雨时"＝再、还。"却"在教材：退回／再／转折三义。 |
| 古今异义·因为 | ① 因为长句：古义"于是创作"（因＝于是，为＝写），今为因果连词。这是高考极高频古今异义。 |
| 古今异义·向前 | ① 凄凄不似向前声：古义"以前、刚才"，今义"朝着前方"。同册《琵琶行》独见。 |
| 虚词·是 | ① 是夕始觉有迁谪意：这（代词）。② 同是天涯沦落人：判断词。一字两词性。 |